《音樂比賽》

{第二十章}

上過兩堂輕鬆的應用數學堂後,我收拾書包,準備回家。

今天連詠詩也沒有來找我談話,真好。

我把書包的拉鏈拉好,抬頭卻見到光宗,嚇了我一跳。

光宗對我說:「嫻子,你現在有空嗎?」

我對他找我的目的毫無頭緒,他沒有理由向我請教功課吧,我的成績在班中只算是中等。

我唯有試探的問:「你找我有什麼事?」

光宗說:「沒甚麼特別事,只是想找你聊聊天。」聊聊天?

由中六到現在,我倆也好像沒有正式的閒談過。就算我們偶然遇見,也只是簡單的打句招呼,在說幾句廢話的同時,兩人都想辦法盡快和對方說再見。現在他卻主動找我聊天?

不會是聊大合唱練習和音樂比賽的事吧?但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到其他原因。

我搬出同樣的理由:「對不起,我要趕回家看電視。」

光宗說:「你是不是搭地鐵回家?我們一邊走一邊說吧,反正我也不是要詳談。」

他這樣說,我也不能拒絕了,只好說:「那我們起程吧。」然後就站起來,和他一起離開課室。我想連其他同學也會覺得奇怪吧。

他說:「其實,我在舊校唸中三的時候,曾經試過代表自己的社參加社際辯論比賽的。」

光宗見到我以疑惑的眼光看著他,就說:「很難使人相信吧?」

光宗是有名的「怕醜草」,說話時亦不像澤瑜那麼詞鋒銳利,看過他以往在班內的小組辯論比賽、個人短講和小組討論練等,完全不覺得他是當辯論員的材料。他說自己曾參加社制辯論比賽,確實使我有點意外。

但真正使我疑惑的,是當他捉著我談話,我以為他要勸我參加比賽時,他卻突然告訴我他的往事。我想不出兩者有何關係。

我隨口問:「你是被迫的嗎?」

他說:「其實我那時口才也算是不錯的,而且我喜歡和同學為辦論而辦論,頗為『包拗頸』。所以,一個我社幹事的同班同學就找了我參加社際辯論比賽。我也很高興給人賞識,就樂意地答應了。」

真想不到光宗以前會是這個樣子的,難道是因為轉來女校才變成現在這個模樣?(他中一至中五也是在男校唸書的)

我說:「結果呢?」

光宗說:「在初賽時,我們勝出了,雖然我有點緊張,表現尚算不錯。但到了決賽時,我卻因為太過緊張,表現非常差勁,而我們亦輸了。」

我說:「是因為決賽帶來的壓力太大?」

光宗搖搖頭,說:「初賽在課室舉行,除了評判和工作人員外,只有很少同學來觀戰。決賽卻是在禮堂的台上,當著全校師生面前舉行。那次是我第一次面對那麼多人,我在比賽前還沒不以為然,但到我上台看見台下密麻麻的人,我就十分害怕。到我站在台前發言時,看到台上全部人也注視著我,我的腦袋就一片空白,事後,同學更告訴我,當時我拿著咭紙的手不停在震。那次真是丟臉極了,日後還因此經常給同學拿來開玩笑。」

我說:「第一次上台時怯場和緊張,是很正常的反應,不是丟臉,亦不用難過。」

光宗說:「我本來也以為我只是普通的怯場,但中五時,在社際數學比賽中我和隊友勝出了。第二天,校長在早會時頒獎給我們。我舊校和這間學校不同,全校學生在每天早上都要在操場集合,聽過各樣宣佈,唱過校歌後,才回課室上課。那次我上台領獎時,和校長握手後,轉身面向全校同學準備鞠躬時,給台下的人頭和目光嚇得腿也軟。想不到只是鞠一個躬,不用說話,我也怕得要命。」

我說:「那也只是第二次罷了。到第三次時有改善嗎?」

光宗說:「仍不知道,到了音樂比賽當日就知道了。」說了一大堆東西,最後還是提到音樂比賽,這是他的計劃嗎?

我點一點頭,不作聲。我望向另一邊,迴避他的目光。我發現街上同校的低年級學生也在看著我和光宗。我亦經歷過那個階段,亦試過注視著每對並肩而行的學兄學姐,絕對了解她們的好奇心。

我會心微笑,想不到自己也會有這樣被人注視著的一天。還好我倆雖然並排而行,但兩人之間也最少相隔兩三吋的距離。光宗在中六剛開學時曾經向同學說過「男女授受不親」,那件趣事立刻傳遍整個中六。

光宗繼續說:「其實,我根本就不想參加大合唱比賽。就算我不怕上台,參加比賽對我來說,也沒有甚麼意義,只會浪費時間。當然,不願歸不願,我也知道自己逃不過各女同學的魔掌。所以,最初大家在討論,你還未提出《兩朵白雲》時,我是打算敷衍了事 ---- 練習不出席,不用心背歌詞,上台就夾口型。反正和那麼多人一起合唱,我怎樣唱也沒人留意到。而且,和全班同學一起上台,我應該不會像上兩次那樣害怕吧。我甚至想過在比賽當日假裝生病或有急事而不上台,反正都是一大班同學上台,應該少我一個也沒問題吧。但是,想不到...... 」

光完嘆一口氣,繼續說:「想不到,你居然提出一首要我和耀輝兩人合唱一段的參賽歌,我當時真的覺得晴天霹靂。雖然我一直不屑敏子她們這樣取笑你針對你,但在那次大家投票選擇參賽歌曲時,我十分十分希望敏子她們勝出,好等我的全盤計劃不會受影響。當然我那天只是棄權,不敢表態。」

我實在料不到我選的歌曲竟然會對光宗帶來這樣大的影響,我說:「你告訴我這些事,是在怪責我嗎?」

光宗說:「現在,我被迫出席每一次練習之餘,還要額外要花時間唱熟那段歌、背熟走位和動作。而且在比賽時,我還要在全校師生眾目睽睽下,特別站出來和耀輝合唱一段,現在閉上眼想像那種情況,我已經怕得要死了。擔當了這樣的重任,我亦自然不能臨時人間蒸發 ------ 除非我不怕觸怒全班女同學,不怕被孤立或報仇。假如你是我,你會一點也不怪責那個害得你痛不欲生的人嗎?」

果然是曾經代表過社的辯論員,還出動到易地而處這一招。不過聽他這樣說,他的處境實在叫人同情。

我說:「我會想既然那個人不是故意害我的,我就會盡量不去怪責他。而且他知道了我的感受後,他也必定在內疚了。」

光宗說:「那你現在有沒有對不起我的感覺?」他的問題很奇怪。他特別找我談天,就是要來怪責我?或是想我內疚?

我說:「我也不是鐵石心腸的,我當然覺得不好意思。找天我請你吃飯作補賞吧。」

光宗說:「如果你想作補賞的話,最直接最適當的方法就是你和我一起上台參賽。」他終於露出了狐狸尾巴了。

我突然十分懷疑他那些上台恐懼症、社際辦論比賽代表、人間蒸發計劃等全部都是為了勸我參加比賽而虛構出來的。

我說:「我不覺得這樣做有什麼實際作用。請你吃飯的話,最少也可以替你省下一頓飯的錢吧!」我聽過其他同學說,光宗家的經濟狀況不太好。

光宗說:「那會有實際作用的。因為現在只有我一個是萬分不願卻仍要上台,如果有另一個也是同樣抱著被迫的心情上台,那我會覺得自己不再是獨單一人。有人和我同甘共苦,難過的感覺自然會減輕很多。同時,我對你的不滿也會隨之而消失。」眼前這個人完全不像是我所認識的尤光宗。

我說:「你沒聽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嗎?」

光宗立刻說:「這句話有個假設,就是每個人都擁有相同的價值觀、喜好和性格等。但現實生活中卻不是這樣子的。難道乘車時我不想別人讓座給我,那我就不應該讓座給別人嗎?」我現在又開始相信他當過辯論員了。

我無奈地說:「這是狡辯!」

光宗說:「那句話是不否成立不是重點。重要的是,你上台參加比賽的話,我會感到安慰、減少對你的怨恨,你又可以除去對我內疚的感覺,其他同學又高興,何樂而不為呢?」

「其實你今天找我,向我說那麼多話,又回憶又訴苦,最終目的都是勸我參加比賽吧!依你的性格,絕不會無源無故這樣做的。是不是其他同學迫你來的?難道是耀輝?」我嘗試轉移視線他的視線。

「無論是被迫也好,自動自覺也好,都沒有關係。」光宗說。「你現在不用答應我或是拒絕我的建議,我明白有些事情是迫不來的,你亦必定有些不方便對我說的話。就算你現在答應了我或是拒絕了我,放完假回來你也可以改變初衷。我今天只是來告訴你一些事情,好等你在考慮是否參賽時,可以想起多些支持你上台的理由。」我覺得他是有備而來的。

我說:「那好吧,我會記著你的說話的。」

然後大家沉默了半分鐘。

光宗突然輕笑了一聲。我問他:「笑甚麼?」

他說:「剛才大家不說話時,我憶起一個相似的情景。」

我聽後,立刻想起那次唱卡啦OK 後,我倆一言不發地從茶餐廳步行至地鐵站的一段路。我也忍不住笑。

我笑說:「說起來,那次你為什麼不逗我說話?」

他說:「逗女孩子說話對我來說就好像解決 inhomogeneous linear second order differential equation 那樣困難,逗憤怒的女孩子說話更是比 system of forces in R^3 的題目還要棘手。那時你的樣子像吃了火藥一樣,我怕我會說錯話,被炸死。」

(作者按:「inhomogeneous linear second order differential 」和「system of forces in R^3」,都是應用數用的題目。普遍來說,後者比前者困難。)

我說:「那答女孩子的問題又是甚麼難度?我還記得那天我想問題來問你想得好辛苦,你卻永遠只會答一句。」他聽後尷尬地笑。

我放過他,轉過話題:「自那天後,我倆也未試過像今天般兩人一起走了。」有時我一個人,見到他走在我的前面,我會故意放慢腳步,因為我沒有興趣和他玩「問答遊戲」。

他若有所思地說:「兩次同樣和唱歌有關。那天是你捉著我,今天則剛剛相反。」世事真是奇妙。

我感慨地說:「兩次都緣於那天我發脾氣。如果那天我可以忍耐著,就不會跟你一起離開。如果我不賭氣向你們說了那誓言,那你今天就不用特別找我說那麼多話。那麼,我可以無憂無慮地迎接農曆年假,每天午膳都和你們一起練習。」我頓了一頓,說:「希望不會再有第三次吧!」

他說:「但如果你一直忍耐敏子和美子,那耀輝就不會提出那個協議,然後全班在第二天也會得知那天發生的事,劇情的發展又會是另一回事了。記著,世界上沒有『早知』這回事,如果有的話,那我現在仍會在舊校唸書吧!」

我想了想,說:「你說得對。」如果劇情是這樣發展的話,我會喪失在同學面前再提兒歌的勇氣,也不會提出以《兩朵白雲》作為參賽歌曲了。

他說:「所以,不要經常抱著後悔的心態去回憶往事,多點放眼現在和將來更實際。」

我點頭同意。

同時,我們到達了地鐵站的地面入口。光宗停了下來,說:「我要乘巴士,不陪你下去了。」不用和他一起乘車也是好的,我怕他會突然變回平日的光宗,我可不想重溫那天逗他說話的情景。

我坦白地說:「真的很難相信你說話可以這樣充滿自信,而且又流利又主動。其實你是不是尤光宗的孖生兄弟?」是因為我不像個女孩子,所以他當作和一個男孩子說話嗎?

「你不要只顧記著我說話的表現,最重要是記著我說話的內容。」他說。「如果可以的話,最好不要告訴其他同學任何關於我那兩次上台的事,太羞家了。」

我點頭說:「好的,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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