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比賽》
{第三十章}

當我走到在中四甲班課室那一層時,我見到淑芳比我先到達。我跑到淑芳面前,我們都第一時間擁抱著對方。

剛才抹乾了臉又給眼淚弄濕了。

好一會後,我才能咽嗚著說:「你實在太傻了!你想把我感動至死嗎?」

淑芳也是咽嗚著說:「比起你在台下跑上前大叫大嚷,暴露自己的身份,我遠遠不及你傻呀!你害得我在後半段也不能專心唱歌呢!」

她放開我,兩個淚人感慨地相視著微笑。

我替淑芳抹掉眼淚,說:「你看你自己,剛才在台上也哭得像個花面貓,多醜怪。」

淑芳說:「說不定那可以博到同情分呢!」

「傻瓜!」我說。「其實選一首評判不認識的兒歌作賽,那會不會影響分數?」

淑芳說:「我也不知道。不過就算勝不出,也未必和更改參賽歌曲有關的。你不要信瑜子她們那些誇大的說話,她們只是想給我一點信心,好使我不會太緊張才會那樣說的。其實今年的水準也很高的。」我沒有監辨歌藝的能力,也不知道淑芳是否在騙我。我只記得淑芳在初賽中是得分最高的,所以我覺得她只是在安慰我。

我們站著的地方,也隱約聽到從禮堂傳來的歌聲。我說:「你不回去聽其他參賽者的演出嗎?」

淑芳盯著我說:「還是你比較重要些。」

我說:「你又說些肉麻話?大家聽到你剛才在台上的說話,可能會以為我們有甚麼曖昧關係呢!」

淑芳又擁著我,笑著說:「我們不是有嗎?」

「你這樣替我嚇走男孩子,導至我他日我嫁不出的話,我必定找你一起住『姑婆屋』的!」我陪她胡鬧。

淑芳放開我,說:「就算我到四十歲還未嫁得出,我也不要住姑婆屋!你別忘了我們的約定:我倆誰先結婚的話,另一人一定要當對方的伴娘。」

我以肯定的語氣說:「是的,無論大家身處何方,手頭上忙著甚麼事,都必定會遵守約定。」

說到「約定」,我想起昨日的事。

我說:「淑芳,對不起,昨日我太衝動,太頑固,太絕情了。」

淑芳說:「其實我也太小器,太野蠻,太強人所難了。現在我才明白到,你是否上台參賽有何重要呢?我實在不應苦苦相迫的。要比較的話,你不能和我們一起在台上合唱你喜愛的兒歌,你應該比我更難過呢。」

我從書包中拿出那張《兩朵白雲》的歌詞紙,看著上面的歌詞和插圖說:「這是你主意吧!這次的保密功夫可真是厲害。」

淑芳微笑默認。

我說:「真的謝謝你!」

淑芳說:「不用謝我,我只是想增加印象分罷了。」

然後我把那張歌詞紙反轉,遞給淑芳看。淑芳拿著它,看著上面有一堆潦草的歌詞。

突然淑芳手上的歌詞紙震了一下,這表示淑芳已經想到些什麼了。

淑芳驚訝地問:「那是當我們在台上唱《兩朵白雲》時,你在台下跟著默的嗎?」

我說:「是呀,但始終手沒有口那樣快,所以部份的句字缺了尾。」

淑芳又流淚了。我最初還怕她不記得我說過我把歌詞默背的話,就等於唱了那首歌一樣。

我說:「我『唱』得不好,你也不用那麼難過呀,反正我平日唱歌也一樣,常常『甩嘴』或不夠氣。還有,小心你的眼淚把它弄濕了。」

淑芳把那張紙遞給我,說:「我看完了。」

我不伸出手,說:「你放回書包吧!」

淑芳高興地說:「你把它送給我?謝謝你!」

我說:「那是你出錢影印,你費心思製作的吧!我現在只是把它物歸原主罷了。」

淑芳說:「你這個笨蛋!我一定會把它好好保存的。」然後她一面唱:「無論天邊海角,如在身邊唱和」,一面小心翼翼地把那張紙放進書包的文件夾內。

聽到她唱《問你心中想什麼》,我又忍不住說:「你才是大笨蛋!找一首兒歌參賽,這和放棄冠軍有何分別?難道你真的以為,我覺得在你心目中唱歌比我更重要?」

淑芳以開玩笑的語氣說:「不知是誰昨日說要以好朋友身份要求我放棄比賽呢?」

我不明白她這句話的意思,只能看著她。

淑芳換上認真的表情,說:「其實昨晚我在家裡,回憶著下午的對話時,想到這句,我突然明白,我不應該把友情用作要脅你上台的工具。我這樣做,亦即是把友情化成籌碼。但無論要脅是否成功,我們也會輸掉籌碼,也會影響友誼。

「再加上你的硬性子,最不喜歡人要脅,你昨日必定會覺得我很討厭吧!一想到這裡,我就真的十分慚愧,想找個方法向你陪罪。」

我歎口氣說:「但你也不需要用一個這樣『大陣仗』的方法道歉吧!」

淑芳尷尬地說:「其實我覺得最使你憤怒的,應該是最後我以『兒歌』來罵你吧。我真的真的很膽心你會從此跟我絕交。我昨日還說得好像在和兒歌爭寵,好像把兒歌放在和自己對立的位置。所以我就想出這個『以兒制兒』的方法:以兒歌解決因兒歌而引起的問題,把兒歌納為己用。」

我說:「你的說話好像中史書的課文。」

淑芳說:「你沒聽說過『與其因男朋友沉迷於興趣而發生爭執,倒不如先嘗試一同沉迷。』這句話嗎?」

話題好像偏離了,我說:「無論如何。這是你參加聯校歌唱比賽的最後機會了!你實在 ------ 」

淑芳打斷我的話:「發生了的事情又改不了,不要再這樣說了!而且賽果又未定,你卻好像說得我一定會輸掉似的。而且別忘了還有合唱組呢!耀輝聽到你這樣說的話,一定會不放過你的。」

提起耀輝,我記起他剛才在樓梯旁的說話。我問:「耀輝是不是早知道你會更改參賽歌,所以在合唱比賽時才這樣認真?」

淑芳說:「其實一直以來,我和月瑛都要求他要有好像今天這樣正常的表現,但他總是說:『看情況吧!』我想,反正我更改參賽歌這件事遲早也會給他知道,便順手推舟,把這件事在合唱比賽前告訴他,使他乖乖聽話。現在也很難猜測,如果我沒有在合唱比賽前告訴他的話,他的表現會怎樣。」

我說:「剛才在中場休息時間,我碰見耀輝,他說得好像是為了你才這樣認真比賽的。」

淑芳說:「我知道,他還轉述了你怎樣教訓敏子和美子,真是大快人心呢!」到最後,奕敏和美子也沒有上台參賽。如果她倆知道昨日我在淑芳軟硬兼施下也不為所動,就應該不會不自量力地打電話給我,自討沒趣。

我吃驚地說:「即說他告訴了你們我坐在閣樓?」

淑芳笑一笑,說:「實情是我們猜你或者會躲在閣樓,才派他上去驗証的。」

我說:「可惡的耀輝!他還告訴我,會在比賽完結後才告訴你們的。」

淑芳說:「如果耀輝不這樣說,說不定你又怕我們上閣樓找你,而逃回家。」

我說:「我才不會逃!」

淑芳說:「那怎樣今天上課時好像不見了你?」

我無言。

淑芳說:「你知不知,我真的很擔心你不來看我比賽呀!我整天上課時也在想,是不是我昨日的說話太過份,使你憤怒得故意不上學。」

我立刻說:「當然不是!我是覺得自己昨日太過份,沒面目見你,才不敢上學的。」

淑芳說:「你居然因此而逃學,真傻。其他同學不知道我倆吵過架,還以為你今天逃學是怕被大家強迫上台,就把責任都算到罪魁禍首的敏子和美子的頭上。所以,就算她倆今天一回來就說昨晚打過電話向你道歉,但其他同學見你逃學,便不肯原諒或不肯相信她倆。

「還好你最終有來看我比賽,否則我準備好的《問你心中想甚麼》就浪費了。」

我說:「你才是浪費最後一次參加聯校歌唱比賽的機會呀!要是你在獨唱組和合唱組也拿不到冠軍的話,怎算好?你做事要衡量輕重呀!」

淑芳微笑著說:「你有這份心意,我已經很高興了。我又不是因發明星夢而想透過比賽給星探發掘;我想參加聯校歌唱比賽,只是想試試站在另一個舞台上,在其他學校的學生面前唱歌的感覺罷了。但你知道嗎,今天我在台上為你唱歌,然後你這樣衝出來大叫,我真覺得很高興,很難忘,很感動。就算我真的因此而不能參加聯校音樂比賽,我也是無悔無憾的。如果把聯校歌唱比賽的參賽資格與這個畢生難忘的回憶相比,實在是微不足道!如果現在要我用後者來換取前者,我是死也不肯的!我覺得自己今天真的很像電影中的主角,很有滿足感!我相信在座的同學也一定很羨慕我們的!」淑芳越說越陶醉。

我聽後也安心一點。我說:「真不明白你為何這樣高興和感動!我現在冷靜下來,倒是有點後悔,這件事一定會整輩子給其他人作為笑柄。董老師又知道了我逃學的,其他班的同學又會認得我,真是麻煩。」我嘆一口氣。

淑芳說:「我也明知你習慣低調,最怕成為大眾的焦點,但你仍冒著給老師知道你逃學的危險,為了我而站出來。你說我可以不意外地感動,不喜出望外嗎?」

我說:「我只是突然傻了,那時我可沒有考慮那麼多事情!」

淑芳說:「你為我而瘋狂,那不是很好嗎?」

原來淑芳也是那些發著「心目中的白馬王子來英雄救美」這類白日夢的女孩子。

我唯有說:「其實我也很高興,可以在一次音樂比賽中聽到兩首兒歌。那是我從未想過的事情。如果兩首兒歌,或者只是其中一首兒歌得獎甚至成為冠軍的參賽歌曲,那也應該是一個新紀錄了!」我不要讓淑芳獨個兒快樂。

淑芳說:「想不到我們昨天大吵一場,第二天就可以有說有笑。」

淑芳提到昨日的吵架,我的心一沉。我說:「這証明我們是好朋友。」

淑芳說:「其實你覺不覺得一直以來我倆太過忍讓對方,太過避免爭執嗎?由中四至現在,我們也未曾試過認真地吵架。但未試過大吵大鬧的,亦不敢說出對對方不滿的,怎能算是好朋友?」

我說:「是的,昨日和你吵一場後,我才發現你的妒忌心原來是這樣重的。如果你不改改的話,他日一定是你當我的伴娘!」

「你不著緊男孩子的話,他才會覺得不安呢!」淑芳說。「我最大的發現是原來你對友情是這樣悲觀的。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再說什麼了,只會說一句『順其自然』。」

「對不起。」我說:「其實以你的社交能力和活潑開朗、人見人愛的性格,必定可以輕易結交到新朋友的。倒是我可以和你這種萬人迷做到好朋友,還真的不可思議。」

淑芳說:「不要這樣說呀,也不用說對不起!我昨夜想過,其實你真的說得對,我一直對於去澳洲沒有足夠的信心,才會覺得不安。可能是因為我沒有兄弟姐妹,所以我從小就很重視朋友,亦很依賴朋友。因此,我很努力和班中各個同學交往聯誼,保持友好的關係;同時,我亦很希望能夠有一個同學會視我為最好的朋友,會放我在她心目中很高的位置。而且,我又可以絕對信任她,告訴她甚麼秘密也不會怕她會告訴其他同學。

「其實在中四開學時,我是因為覺得你比較被動,又好像在班中沒有朋友,覺得你會是一個我心目中很稱職的知心好友,才看中你,主動靠近你的。當然,我不是打算要利用你或要你單方向付出,我也會努力,會視你為最好的朋友。」淑芳的話使我覺得很意外。

「可以給你選中,是我的光榮和幸運。」我衷心的說。

淑芳說:「我最近常常想到畢業後就要分離,覺得很不甘心,怕努力都白費了。在昨天,我聽你那些悲觀的論調時,我的不安心和不甘心就一下子爆發出來。所以,我才會這樣憤怒的。」我也只知道她只是沒有安全感,可是我昨日也怒火沖天,才會故意說一些不理會她感受的說話。

我說:「其實我也明白的,像我們這個年紀,雖然會憧憬著愛情,想有個男朋友依靠。但困在這間女校,沒有男朋友的時候,他的角色還不是由密友代替。當然也有些同學依賴的,會是偶像或學業,但始終依賴好朋友的佔大多數。」

淑芳笑說:「或許長大後,我們也會像我們的媽媽那樣,最著緊兒女或事業。」

我說:「在忙裡偷閒的時候,就會想起讀書時快樂的片段。」

淑芳突然唱歌:「匆匆光陰裡,彼此分享過,愉快真的太多。」「人群中相識過,仍然衷心慶賀,從前的輕輕風裡播。」

淑芳好像明白了。

現在好像甚麼都解決了...... 除了我撕了紀念冊的紙那件事。

淑芳坦白告訴我中四時的事,鼓起了我的勇氣。我一邊打開書包,一邊說:「昨日,我有一件事真的做得很錯,我現在很後悔的。這件事就是我撕掉了你給我的你紀念冊的紙。真的對不起,淑芳,你可否再給我一張新的?」

我拿出一張我紀念冊的紙,說:「我也很希望你肯替我寫紀念冊。」

淑芳輕鬆的說:「不要說得那麼凝重呀,我不是也撕掉你的嗎?大家只是一時衝動吧!不要放在心上。」但同時,她沒有接過我的,我有點害怕。

原來淑芳只是從書包中拿出一個文件夾來,我想她可能也準備好一張給我。

淑芳從文件夾中拿出兩張紀念冊的紙,一張我的,一張她的。

兩張紙上都有一個以透明膠紙貼出來的「十」字,膠紙下有明顯被撕過的痕蹟。

我疑惑地接過那張被我撕過的紀念冊的紙,說:「我不知道你是這樣注重環保的。」

「放心,原子筆可以在這隻透明膠紙上寫字的。」淑芳說:「你不覺得我們昨日這樣吵架,說盡心底話,是很值得紀念的嗎?我們以紀念冊的紙來紀念此事,不好嗎?」

我說:「你真是多鬼主意!」

「我是認真的。」淑芳說。「就好像中六那次唱卡啦OK 後,我不敢主動找你賠罪,你又不肯主動罵我。大家表面上當作沒事發生過,但事實上這兩年我每次想起都很不安,而你亦因此間中表現得扭扭擰擰,大家緒多顧慮。我倆紀念冊的紙上的疤痕會提醒我們不要再重蹈覆轍。」

淑芳說得沒錯。我們曾以為隨便用一塊紗布蓋著傷口,不理會它,就會自動復原;我們看不見給紗布掩著的傷口,就當作那是不存在的。其實這是因為我們怕痛、拍打針、怕食藥、怕醫治的副作用、怕留有疤痕,甚至怕揭開那塊紗布。如果傷口小的話,確實沒問題,但我們把所有傷口也以同樣的方法處理,結果很多傷口都發炎化膿了。

我說:「我明白了,我們要面對過去的爭執,亦不要斬腳趾避沙蟲般避免吵架。把不滿和討厭的感覺慮積起來是愚蠢的行為。」就像那些好脾氣,好忍耐力的老師,到發脾氣時就真的要了學生的命。

淑芳說:「沒錯!在好朋友面前,我們要坦白些,把心中的窗開大些。」

我點頭,正想開口時,澤瑜大叫的聲音從樓梯傳來:「喂!兩位模範好友!」

我想起今天我逃學,和剛才淑芳在台上唱歌時我的觸目行為,我尷尬得逃跑。

我或許可以避開其他同學,但澤瑜和紀瀅卻是我一定要面對的人。

我和淑芳望向樓梯處,幾秒後就見到她倆了。

紀瀅笑說:「怎麼樣,兩位談心談到忘了時間嗎?」唉,果然會被取笑。

我眯著眼,扁著嘴。

澤瑜說:「最後一位參賽者剛開始唱歌了,再不走就趕不及看頒獎及上台領獎了。還好我們也看得懂暗號,否則也不知道要哪兒找你們。」

淑芳背起書包,說:「謝謝你們,那我們起程吧。」

我連忙說:「我不要和你們一起坐!我不要和其他同學見面!」今天是星期五,過兩天才見面的話,應該沒有那麼尷尬吧。

紀瀅說:「那你不去看頒獎了?」

我說:「當然會看,我會躲在一旁看,不會給人發現的。」

澤瑜說:「我知逃避躲避是你的專長,但不用那樣麻煩吧?」

淑芳說:「算了吧,就由得嫻子吧!」

澤瑜說:「你總是這樣縱她。」應該說是疼我才對!

然後澤瑜和紀瀅就轉身,開始走向樓梯了。我和淑芳亦跟著她倆。

淑芳主動繞著我的手。

上一次我倆繞著手走,應該是在農曆年假前的事了,亦即是大約兩星期了。

現在可以重溫這種好像久違了幾個月的溫馨感覺,我真的很感動。

在這一刻,我肯定我倆友誼的傷口終於真正復原了。雖然留有疤痕,但碰到疤痕也是不會痛的。

而且,我倆的友誼成長了,長得比以往更健康,更強壯,更有抵抗力了。
 

 
上一章

返回童言無忌主頁
聯絡筆者
老孩子的寫作新聞組

老孩子兒歌網
Free Web Hos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