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比賽》
{第三十一章}

在走向禮堂的途中,我和淑芳不斷被澤瑜和紀瀅取笑,還好上課的日子只餘下一星期。過了今天,大家都應該會專心準備模擬試,不再記著這些無聊事吧。

我們到達禮堂的門口,我說:「我知道在頒獎完結後你們會去唱卡啦OK。淑芳,你回家後打電話給我吧!」

澤瑜搶在淑芳開口前說:「你今晚會接電話嗎?」現在我可以肯定中午時份的電話是她們打來的。

我不理會澤瑜,看著淑芳。淑芳說:「好吧!」

然後她們三人就繼續向前走,返回我班同學坐著的地方。剛才的路程不夠兩分鐘,真的不想這麼快放開淑芳,我不捨得和淑芳手挽手的感覺。

最後一個參賽者返回後台,兩位司儀又出現了。他們說了幾句話後,就邀請了評判之一的校長上台致辭。

校長在台上說著毫無新意的演辭,也是那些欣賞學生會的努力、鼓勵大家踴躍參加課外活動、讚賞參賽者表現的說話。我甚至懷疑校長那麼多年也是背誦同一份講稿的,反正都沒有同學會用心聆聽;就算是用心聆聽,一年後也不會記得她所用的字詞吧!

在我聽到差點站著睡覺的時候,校長突然說了一些使我驚醒的話:「今天有很多使我難忘的片段 (我心驚道:甚麼?難忘的片段?不是要說淑芳和我的事吧!求求你!我會用功讀書的,我不會再逃學了!),例如平日深藏不露的教職員同事所作出的精彩表演,給大家看到他們在教學以外的另一面;畢業班同學的感人說話,勉勵大家要努力讀書,盡量享受校園生活的一分一秒;還有那些在背後默默支持參賽者的同學,例如替參賽者伴奏的同學,特別那兩位勁歌熱舞的參賽者背後的六位伴舞同學,大家必定可以看出她們為排舞所付出的時間和心血。讓我們再次以掌聲多謝他們。」大家在校長的帶領下一同拍手。

聽校長的語氣,應該說夠了難忘片段吧。我拍手拍得特別落力,因為校長沒有提到我的醜事,我好像拾回一命的呼一口氣。

剩下零碎掌聲後,校長繼續說:「而使我印象最深刻的 (我心道:還有?校長,不要呀!或者要說的話,就讚一下我班的《兩朵白雲》吧!),就是兩位同學當著全校的師生面前 (我心道:完蛋了!),講出就算是平日也難以啟齒的真情說話。尤其是台上的同學所說的話,所唱的歌詞,都使我對她的勇氣和珍惜朋友的心意感到萬二分敬佩 (我心道:這個我也萬二分讚同!)。大家可以看出,在她心目中,朋友明顯比獎座更為重要。而我亦深信,她將會得到比冠軍更有意義、更有價值的東西 (我心道:校長,你在說甚麼?你在暗示淑芳得不到冠軍?冠軍也很有意義,很有價值的!你是否忘了得到冠軍可以參加聯校歌唱比賽?)。中七畢業後,她倆很可能會各散東西,甚至到外國升學,要分隔兩地。現在我們就以掌聲來讚賞她的勇氣,及祝福她們的友誼。(我心道:救命呀!誰來制止校長呀!) 」

然後大家又開始拍手,我低下頭,「作狀地」拍手。幸好附近沒有認出我的同學,否則我這次真的要逃回家了。

掌聲過後,校長又借我倆為題,教訓大家要珍惜友誼,不要到失去才後悔 (校長還以自己和她朋友的舊事作例子,都不知是真是假);又說要以我倆為榜樣,要勇於向朋友和同學認錯,不要因小事而絕交;最後更借題發揮,勸勉同學不要互相針對,鬥氣生事,免得影響大家上課云云。

到最後,校長說:「...... 相信各位老師同學也我一樣,很心急想知道比賽結果。我不阻大家時間,現在就開始頒獎吧!」事實上她已經阻了十多二十分鐘了。

大家也鼓掌 ------- 為著校長終於肯停止訓話而鼓掌。如果大家不是等待比賽的結果,相信九成人早已離開了,我更會是第一個!

每年的頒獎次序都是依據各組別在比賽時的先後,所以最先頒獎的是樂器組。

我校的頒獎方法比較特別,頗像那些流行歌曲頒獎禮,而不像傳統的程序:司儀宣報、得獎者上台、和校長握手、從校長手中接過獎座、向校長鞠躬、向台下鞠躬、返回台下。

當然,得獎者只會有發言時間,而不會再表演一次。

樂器組後,就是合唱組了,我非常緊張。

結果,季軍是那兩個剛才被校長點名稱讚其伴舞同學的女生。她們上台和校長握手後,校長一邊把獎座遞給她們,一邊說:「可惜沒有最佳台風獎,否則那必定是你們的囊中物。」

然後那兩位女生也多謝替她倆伴舞的同學,讚她們刻苦耐勞等。最後她們還提議學生會於下年增設「歌舞組」。

到宣佈亞軍了,我感到自己的心跳更加快。我希望校長讀出的是那對情侶的名字。

校長打開另一個信封 (學生會連這個也裝模作樣地參考樂壇的頒獎禮),看著信封內的咭紙說:「原來亞軍是一對男女同學的組合...... 是七理班的畢淑芳和陳耀輝。」

看著淑芳和耀輝走上台,我非常失望。就連耀輝台下的啦啦隊也默不作聲了。

耀輝和淑芳的面上也沒有失望的表情,但也不見得特別高興。

耀輝讓淑芳先說話:「謝謝校長。在此,我倆要特別多謝我倆的舞台指導,我班的岑月瑛!如果沒有她,相信我們一定不可以得到這樣美滿的成績。其次我要多謝我的拍檔,很難得他可以正正經經和我在台上合唱,完全做足了岑月瑛所要求的。」

然後到耀輝說:「我也要多謝瑛子,她真的花了很多時間陪我倆一起練習。另外,我要趁這個機會,對我的擁躉說幾句話。剛才在表演的時候,因為我要專心比賽,所以忽略了你們,對不起。但我知你們一定會體諒我,會支持我的,是不是?」

台下的啦啦隊大叫:「是!」然後另一邊又傳來我班同學的聲音:「不是!」

那班低年級女生好像受了刺激,又一起大叫:「耀輝!耀輝!」

耀輝裝出一副很感動很陶醉的表情,他用手勢停止了那叫喊後,張開雙眼,說:「多謝各位擁躉支持!在這一年半以來,我得到大家的愛戴,真的覺得很幸運。你們的心意、你們的熱情、你們的歡呼聲、你們的叫喊聲,我都會銘記於心的。亦多謝剛才我班大叫『不是!』的同學,她們証明了不招人忌是庸才的道理!雖然這次我得不到冠軍,不過輸在一對真正情侶的拍檔手上,我也覺得雖敗猶榮!」

校長忍不住插口責備:「陳耀輝,連我也不知誰是冠軍,難道你剛才偷了評分表來看?」

耀輝說:「校長大人,我當然不敢,亦不會做出此等行為!但以我超凡的音樂造藝,敢說百份之九十九是他們勝出!事實上亦只有情侶間的默契加上戀愛的力量,才可以勝過我和芳子這對唱家班組合。難道校長大人認為他們不值得拿冠軍嗎?還是校長大人另有冠軍的心水?」想不到耀輝居然有膽對著校長作大和開玩笑。

校長說:「好,你現在就返到座位,讓我看看是否如你所說。如果你猜錯的話,就罰你抄書。」

校長看過另一個信封內的咭紙後,說:「陳耀輝,很可惜...... 我不能罰你了,冠軍是六文班的XXX和XXX。」

在那對情侶從觀眾席走上台時,雖然沒有拖著手,但台下仍有幾位同學大叫:「結婚!結婚!」然後就全校一起齊心地跟著大叫,直至兩位同學站到校長旁。

「有云『貧賤夫婦百事哀』,如果想婚姻生活如意些、隱定些,求學期間就不要只顧著拍拖而忽略學業。你們目光要放得遠些,要為你們的將來而努力。」校長真的不會放過任何教訓學生的機會。

校長說:「差點忘了祝你們在聯校歌唱比賽有滿意的表現!」聽校長提起聯校歌唱比賽,我就替淑芳覺得可惜。只差很少,很少很少,淑芳就可以參加了。我唯有寄望接下來的獨唱組。

校長和他們握手,把獎座交給他們時,台下又大叫:「『咀佢』!『咀佢』!」那男生不知是否受到台下那高漲的氣氛影響,牽起女生的手,吻了她的手一下。那女生的臉立刻泛紅,整個禮堂同時傳出拆天的喝采聲和掌聲。(歷年來我校大部份的情侶也很低調,平日連在校園或學校附近公然拖手也不敢,所以台上這一吻算是難得一見了。)

合唱組後,就是創作組。創作組後,就到大合唱組了。

在今天之前,我經常幻想著我班可以得到獎項,甚至冠軍。除了對我班不太大的歸屬感外,更重要的,自然是因為參賽歌曲是由我提出的《兩朵白雲》。如果得獎隊伍的參賽歌是一首兒歌,一首中文動畫歌的話,我會感到非常欣慰。再加上那可以說是再勝多奕敏和悅美一仗,或者我會高興得失眠。

可是,自從我剛才目睹淑芳轉換了參賽歌曲後,我就非常擔心淑芳不能勝出。雖然淑芳曾安慰我,說影響很少,但耀輝那樣認真地唱歌,就証明他也對淑芳在獨唱組摘冠並不樂觀。

所以,接下來的時間,我就把全副心神祈求上天保祐淑芳得到冠軍,亦再也不敢在大合唱比賽方面期望甚麼了。我覺得越貪心的話,願望盡難實現,我不想分散我的神心和誠意。

我甚至想,如果我班在大合唱將到冠軍的話,就請上天把它轉讓給淑芳,由得我班沒獎好了。

當然,我也知道我的祈求很荒謬,不合情理。但站在台下,除了向上天祈求外,我還可以做甚麼?

校長揭曉大合唱組的季軍,不是我班。

校長揭曉大合唱組的亞軍,也不是我班。

校長揭曉大合唱組的冠軍,是我班。

連掌聲也蓋不過我班的歡呼聲,詠詩、月瑛、慧雅和耀輝四人興高采烈地上台。聽到校長稱讚我班選對了參賽歌,表演編排得很有心思後,他們更是歡天喜地的接過獎座。

我卻感染不到他們的快樂。

我想,除非待會兒聽到校長宣佈獨唱組的冠軍是七理班的畢淑芳,我才能夠把快樂的感覺釋放出來。

四人首先一同多謝我班的「直屬師妹」------ 六理班的同學幫我們派發歌詞紙。然後月瑛就代表同學多謝負責我班參加比賽的各項細節的詠詩;慧雅則說沒有淑芳這個歌唱老師,我班就一定不能得到冠軍,同時她也要多謝淑芳慷慨地付了影印歌詞紙的全部費用;接著到詠詩,她說慧雅功不可沒,因為詠詩和慧雅兩人的動人演辭,皆是由慧雅整理各同學的意見後撰寫的。

原來他們連致謝辭也事先分工好了,每人負責多謝一個人。還未說話的耀輝,應該會鳴謝編曲和演奏的月瑛吧。

耀輝說:「首先,我代表全班同學多謝陳耀輝,因為由他那完全不經女同學手,自編自導自演一段精彩萬分的『棟篤笑』,必定是勝負的關鍵。(我心想:一定是沒有同學肯上台多謝耀輝,他唯有自己讚自己) 接著,要多謝七理班的電腦天才陳耀輝,他製作了一張精美別緻,甚具珍藏價值的歌詞紙,這應該為我班增加了不少印象分。 (我心想:原來那是耀輝製作的。雖然他一定不是天才,但無論電腦理論或應用方面,他在班中也算是數一數二的) Last but not least,大家也不會忘記在背後默默努力,勞苦功高 (我心想:終於也肯說回正題了) 的班會總務隊長陳耀輝,他在烈日當空下,和助手把數以千計,沉重的歌詞紙由遠在天邊的影印店鋪,長途拔涉地搬回學校。反正我上來了,為免給某有暴力傾向的同學虐打,就順道多謝負責演奏和編曲的岑月瑛吧。」

耀輝還是死性不改,結果挨了月瑛一掙,活該。至於那沒名字的助手必定是另一位總務光宗吧,但我從未聽過他倆有隊長與助手之分。

在我以為他們會返下台的時候,月瑛說:「最後,我們能夠找到一首悅耳動聽,歌詞有意思又配合主題,連校長也稱讚的參賽歌曲,真的要多謝我班的魯婉嫻。」

我從未想過她們會特別多謝我的;我還以為我扭扭擰擰,不肯上台參賽,必定會惹她們討厭的。

耀輝突然把身子靠近麥高風,想他必定是又要「爆肚」說些甚麼來讚自己了。「魯婉嫻是我校的兒歌大使,各位喜愛兒歌,喜愛中文動畫歌的話,記得要找七理班的魯婉嫻。」原來他也會說些有建設性的話,就算我站台上,也說不出這樣自我宣傳的話。我一定找個機會好好多謝他,報答這份恩情。

他們四人轉身,開始向台的另一邊走。耀輝走了兩步後,突然回頭說:「要認出魯婉嫻是很容易的,她就是剛才畢淑芳唱歌時,在台下大叫『要道歉應該是我』的那位女同學。」陳耀輝!我一定要他把碎絲萬段!

那個可惡無聊麻煩黑心賤格卑鄙下流無恥變態該死的混蛋小人陳耀輝返下台後,就到頒發最後的組別 ------- 獨唱組的獎項了。

在我班得到大合唱冠軍後,我就更擔心淑芳了。如果淑芳在獨唱組得不到冠軍,我想那大合唱組冠軍會使她更寂寞,更失望。可惜的是,我沒有留在淑芳身旁,看不到待會校長揭曉時淑芳的表情。

不過,如果我待在淑芳的身邊,就算她得亞軍或季軍,我知道她為了我的感受,亦一定會同樣在我面前展現快樂滿足的表情。說不定她更要強忍著自己難過失望的心情,反過來安慰我。

另一方面,我自己也沒勇氣留在她身旁吧。說到底,她始終是因為我而更改參賽歌,因為我而減少了勝算。

如果我今天沒有逃學,並且大家在比賽前就和好的話,她會否仍以《問你心中想甚麼》作為參賽歌曲呢?這是不用問也知道答案的。

校長打開季軍的信封,我希望校長讀出的不會是淑芳的名字。

所謂「爛船也有三分釘」,我相信淑芳就算拿不到冠軍,也必定會得亞軍或季軍的。但我記得淑芳曾經說過,寧願六年不能進入決賽,只有一年得到冠軍,也不想七年皆得到第二名。所以亞軍和季軍對淑芳來說只是聊勝於無的。

結果季軍的得主是一位中三同學。

我覺得淑芳得獎的機會彷彿由三份一增加至二份一了。雖然只是增加了六份一的機會,但卻像向前邁進了一大步。

只要接下來所聽到的也不是淑芳名字就行了!

結果皇天不負有心人,不是淑芳的名字!得亞軍的是一位中六的同學。

我終於可以為淑芳及自己鬆一口氣了。

校長打開今天的最後一個信封,說:「可以得到我校歌后的稱譽,代表大家參加聯校歌唱比賽,就是 -------- 中四丙班的XXX同學!」

甚麼?淑芳居然三甲不入?怎會發生這種事?學生會的同學是否計算錯誤?

我失望得差點倒下,我把身子靠在牆壁,才能夠站穩。

我用雙手拍打自己的臉數下,可惜,我感到手掌給沾濕了,我的臉亦覺得很痛,証明了自己不是在發夢。

我沒心情看那同學領獎,沒心情聽那同學說得獎感受。

我離開禮堂,離開這個傷心地。

現在站在台上的,應該是淑芳才對!

淑芳失望沮喪的表情在我腦海浮現。

今晚淑芳打電話給我時,我該說甚麼安慰她呢...... 或者我要先弄清楚,我有資格安慰她嗎?

很有可能,今晚會是她安慰我。安慰她的重任,只能交給其他同學了。

但無論如何,今晚我不會再逃避,不會再把電話的鈴聲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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