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的我感覺到身體給人搖動著,而搖動的幅度越來越大。
我轉過身,嘗試擺脫騷擾。
「起床呀!『爛目訓豬』!」有人在對著我大叫。
那好像不是平日叫我起床的聲音。
我再轉身,努力睜開雙眼,見到淑芳,才記起自己身在淑芳的床上。然後我雙眼又自然合上。
淑芳說:「要叫你這懶豬起床還真是辛苦!你妹妺每天也要叫你起床,我真是替她可憐呢!」
我躺在床上說:「可以有機會虐待我,她求之不得呢!她才沒有你那樣溫柔。」
「如果要我天天叫你起床,我必定會比你妹妹還粗魯。」淑芳說。「你升讀大學後,你妹妹就不能天天叫你起床了。我真擔心你會因此常常遲到。」
我無氣無力說:「不要緊,聽說在大學可以隨便遲到的。」 (筆者按:那當然是錯的!)
我好像又睡著了,直至淑芳用手指彈了我的耳朵一下,使我痛醒。淑芳說:「就快吃午飯了,你不是要我爸媽等你吧?」
我立刻起床梳洗。
今天是八月的第一個星期日,亦是淑芳乘搭飛機去澳洲的日子。
昨日,紀瀅、澤瑜和我三人上了淑芳家,我們一起看照片,看校刊,談天說地的回味這七年的校園生活。
淑芳和我曾挽留紀瀅及澤瑜一起在淑芳家過一夜,但她倆說要給時間讓我和淑芳兩個人單獨談過夠。我最記得紀瀅昨日又借機重提舊事來取笑我倆:「你們可是得到校長祝福的一對好朋友呀!」
我只能勉強地反駁:「我才不稀罕校長的祝福!」自音樂比賽決賽後,她倆每次有機都會以那天的事取笑我倆。
結果,我和淑芳躺在床上談至半夜。紀瀅和澤瑜也沒有說錯,有些話題是對著最好的密友才會談的。
吃過午飯後,我倆回到淑芳的房間。淑芳拿起我班大合唱冠軍的獎座,對我說:「我不想把帶它離港,又不想把它丟在這個房間。你替我保管著它吧。」
因為淑芳今年在音樂比賽的目標又落空了,亦即是她仍未得過任何冠軍獎座 (不計算那大合唱的冠軍獎座在內);加上在最後一年,大家也不想她空手而回 (早在報名時,耀輝已說過如果在合唱組得到獎座,要歸他所有) ,所以同學在比賽當晚就把大合唱組的冠軍獎座塞給她 。其實我覺得那或許會有反效果的,不過就算當時我在卡啦OK店,我也不好意思開口給任何意見。
我說:「我又沒有上台參賽,怎可以由我保管獎座!或者你待會兒給詠詩吧,我班勝出,她應該是最高興的。」這些曾使我倆互相猜疑,難以啟齒的事,我們現在已經可以輕鬆大方地談論著,甚至拿來開玩笑,沒半點尷尬。或許這是淑芳把紀念冊的紙併貼好的功勞吧。
淑芳說:「參賽歌曲是你提出的《兩朵白雲》,如果不是唱這首兒歌的話,我們未必可以勝出呢!連校長也讚我們選了一首好的參賽歌,你高興的程度應該不會比詠子低的。」
聽到淑芳的說話,我又想起當時四位同學上台領獎的情形。我最難忘的,不是校長的讚美,而是耀輝當著全校師生面前,揭穿了我就是那個在台下大叫大嚷的傻瓜。在比賽後的星期一,我見到他時就立刻走向他,想打他一頓 (對這種人罵也是多餘,而且我的口才不及他好)。怎料他見到我走近,居然大叫:「嫻子,要道歉的應該是我!是我請求你原諒我才對!」他還把我的語氣模仿得維肖維妙!全班同學立刻看著我倆,我給同學的注視分神了一下,他就趁機會逃走了 (雖然短腿的我明知自己追不上他,但也跟著他跑,離開這個尷尬的環境)。此後,雖然他還會把握每個機會取笑我,但我已沒有心情教訓他了。
淑芳見我沒反應又不肯接下,說:「就當是我臨別送給你的禮物吧!我想班中沒人會反對的,或是你認為應該要讓待會兒出席的同學一起投票決定?」
淑芳就是知道我不想小事化大才這樣說,而我亦只好收下。
然後淑芳問:「那我的禮物呢?你肯給我了沒有?」昨日澤瑜和紀瀅送禮物給淑芳時,我說我忘記帶來。她們也當然知道我是說謊,但只是用不信任的眼視看著我,不說甚麼。
我拿出一盒 MD ,說:「現在給你也可以,但你要應承我在上機後才聆聽。」
淑芳疑地問:「那MD 錄了些甚麼?難道你錄了想對我說的話在內?」
「當然不是!我才不會這樣做!」我緊張地否認。「那MD 的頭三首都是我在音樂比賽時現場錄下的,分別是在你和耀輝合唱時、在我班大合唱時和在你獨唱時。其餘的是一些我喜愛的兒歌,當然包括原唱版的《兩朵白雲》、電視版和唱片版的《問你心中想甚麼》等。」那些兒歌都是關於友情和離別的兒歌,例如《友愛不變》 、 《你給我記住》 、 《送你一片陽光》 、 《小熊貓豆豆》等等。
淑芳說:「原來你那天有替我錄音?謝謝你!但為何不可以現在播出來一起聽?」當然是因為我不想和淑芳一起重溫她的獨唱比賽片段!連我自己一個人聽的時候也難為情得毛管動,甚至覺得動畫《咕嚕咕嚕魔法陣》中的傑保倫會突然出現,並痛苦地大叫:「好肉麻呀!」
我胡亂作個理由說:「那些兒歌要你離開香港後聽才有味道的。」
淑芳說:「那好吧!」然後她就把那 MD 放在袋中。
然後,淑芳鬼鬼馬馬地說:「反正有時間,不如我們一起看音樂比賽的錄影帶吧!」原來她早已看穿了我不肯給她播那 MD 的原因。
說起那音樂比賽的錄影帶,我就想起我班差不多所有同學 (包括我),也有學生會所拍攝的音樂比賽錄影帶的拷貝。唉,我的醜事.......
我知道淑芳只是開玩笑,她知道我怎樣也不肯和別人一同看那錄影帶的,更何況現在她爸媽也在家。我隨口問:「你不是已經把那錄影帶放進行李箱嗎?」她說過會帶去澳洲,隨時翻看來解悶的。
淑芳說:「你不知道我翻了兩份拷貝嗎?一份帶去澳洲,另一份放在香港。」我真的不知道。
我說:「不用那麼誇張吧?」
淑芳說:「錄影帶內有我用獨唱組冠軍換來的寶貴回憶,怎可以不珍而重之?」
在比賽結束後,澤瑜打電話告訴我時我才知道,原來根據規則,要更改參賽歌曲,最遲必須在比賽的兩個上課天前通知學生會,否則要扣百份之十的分數。另外,如果參賽者不能在比賽的兩個上課天前遞交參賽歌曲的歌譜歌詞,亦要扣百份之十的分數。參加了比賽多年的淑芳當然知道這些規則,亦即是說在她決定臨時更改參賽歌曲時,是知道她的分數將會被扣掉百份之二十的。那天在課室外的走廊時她卻不忍心告訴我,她已經與冠軍無緣了 (除非其也同學全部都有嚴重的錯失)。
在音樂比賽後,今屆的學生會亦如往年一樣,貼出了各參賽者的各項 (例如咬字、台風等)細分的總分、總分數和名次。原來在未扣分前,淑芳的分數是最高的,但扣了百份之二十的分數後,就跌至第六名。我記得我看到那分數及排名表後,立刻躲到洗手間裡偷泣。
我說:「不要說得這樣肯定呀!如果你那天唱原來的歌曲,說不定會輸給其他同學呢!我記得頭三位的分數是相當接近的,你自己也說過今屆參賽者的水準很高的。」
淑芳說:「那只是我說來安慰你的!我相信如果我不唱《問你心中想甚麼》的話,我必可以得到更高分數的!」
我說:「我卻覺得沒有評判因那場鬧劇而給你的大量同情分的話,可能你連最高分也保不住。」
淑芳說:「不知道是誰逃學,而迫使我出此下策呢?」
我說:「不知道是誰前一晚不肯打電話給我道歉和解呢?」
淑芳說:「是呀,不肯打電話的,真是小器鬼!」
然後我倆再也忍不住,一同大笑起來。在音樂比賽結束後,在看過那分數及排名表後,我完全沒想過我倆可以連這些事也拿來開玩笑的。
我倆可以輕鬆面對這件事,真的要多謝因淑芳被扣分而得到冠軍的那位中四同學。
據紀瀅說,原來那中四同學一直以來也很尊敬,甚至可以說是有點崇拜淑芳這個學姐的,而淑芳在比賽時的壯烈行為更使她深受感動。在得知淑芳是原來的冠軍後,她就立刻向學生會提出放棄參加聯校歌唱比賽的資格,說要由淑芳代替她。可惜,根據規則,如果她放棄,那參賽資格就會落在亞軍的中六同學身上。得知此事後,她馬上私下找得第二名至第五名的同學商談,說服了她們四人也一同放棄參賽資格,使她那即將畢業的學姐可以在最後一年參加聯校歌唱比賽。
我想,其餘四人看見連得到冠軍的同學也肯把參賽資格讓出,好使得到最高分數、最有實力的同學代表我校參賽,她們又怎好意思拒絕呢?
結果,淑芳也終於得嘗所願,踏上了聯校歌唱比賽的舞台。雖然她得不到任何獎項,但我可以看到她滿足的表情。
我也如釋重負,減輕了虧欠淑芳的罪惡感。
我猜,清楚我想法的淑芳,亦因此而放下了心頭大石吧。
淑芳的爸爸把私家車停在機場附近的一個商場。我和淑芳下了車後,他對淑芳說:「記得六時在這裡等!」
向淑芳的爸媽道別後,我和淑芳兩人手牽手前往商場內的薄餅店。
淑芳為免要在機場同時應付一大堆人 (淑芳的親朋戚友),冷落了同班同學,所以淑芳特別約大家在薄餅店一邊舒服地吃東西,一邊和眾同學道別。而且,幾天後,我們就會得知聯招 (JUPAS) 的結果,亦同時成為不同大學、不同科系的學生了。所以,這也算是大家各散東西前的最後一次大規模聚會了。
我問淑芳:「你知不知今天有多少人出席?」
淑芳說:「我不知道,就連幫我約人的瀅子也說不能肯定,她只能肯定班上每個人也知道時間和地點。」
我說:「也難怪,我班的同學大部份都很怕許下承諾的,最愛說『看情況吧!』和『或許吧!』。」
淑芳曉有深意地說:「你是否屬於那小部份?」
我明白淑芳所指的,兩人也發出會心微笑。
我問淑芳:「其實你是否記得清楚我那諾言的內容?不如你說給我聽。」
淑芳說:「為何要我說?」
我說:「就當是考你的記憶力吧!」
淑芳想了一想,說:「你那時候說:『我連小學生也不如,以後再也不會在你們幾位中學生面前唱歌或一起去卡啦OK 店的!』大約如此吧。」
「記性不錯。」我說。「但你們已經中學畢業了,不再是中學生了,所以這個詛咒已經沒有效了!等你明年回來度假的時候,我們一起去唱卡啦OK 吧!」坦白說,我覺得那像個詛咒多於諾言。
淑芳驚喜地說:「真的?」
我說:「當然是真的。」
淑芳說:「畢業禮又不是在昨天舉行,為何現在才告訴我?」
我笑著說:「我怕給你知道後,你會立刻脅持我去卡啦OK 店呀!升上大學後,我想我也會開始聽流行曲了。等到你明年回來後才一起去,那時候我應該不會再怕悶了。」淑芳幾天前才和紀瀅、澤瑜、耀輝等同學去唱卡啦OK。自音樂比賽決賽後,淑芳每次去唱卡啦OK 時已經不會再像從前那樣鬼鬼祟祟了。
淑芳點頭並笑說:「你不怕我現在就脅持你去附近的卡啦OK 店嗎?」她牽著我的手更輕輕拉了我一下。
我也輕拉她一下,說:「到時我就反脅持你,不給你上飛機。」
談著笑著,我們就到達那薄餅店的門外了。我透過玻璃,看到我班的同學向我倆揮手。不知道當中有多少個會和我唸同一間大學呢?到時會否因同校而由不相熟變成好朋友呢?不知道會否有我校文班商班的同學成為我的新同班同學呢?我又會否在大學重遇甚少聯絡的小學同學呢?
將來實在有太多未知之數了,每個變數都影響著我的「友情運」,那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但我知道,無論要結交朋友、培養友誼、或是維繫舊情,欠缺少了自己的意願和努力也是不行的。
我想起兩句歌詞:「為求尋覓今天良朋,再繼續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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