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到了一個公園,找了一張長凳坐下。
淑芳開門見山地說:「嫻子,你可否參加大合唱比賽?」
我說:「淑芳,你是以那一個身份勸我的?班會主席?同班同學?朋友?」
淑芳想了一想,說:「如果我是以班會主席的身份問呢?」
我說出早已擬好的標準答案:「班會主席不是在班會時曾說過,大合唱比賽是一個自願參與的活動,班會只會鼓勵同學參加,而不會強迫的嗎?」
淑芳說:「如果是同班同學問呢?」
我說:「不可以。」
淑芳說:「為什麼?」
我說:「因為我不想。」其實,和我不相熟的同班同學,應該不會惹我吧。如果她們真的走來問我,我亦只會冷淡回應,等她們識趣走開。
淑芳說:「換作朋友的身份呢?」
終於到題了。熱身完畢。
我說:「我當著全班面前說過,我不會上台合唱的,我想言行一致。如果你是我的朋友,那你應該支持我這個做法。」
淑芳說:「但這只因那時敏子和美子欺人太甚,你才迫不得意這樣說的。意氣用事時所說的話,何需認真對待呢?」
我說:「沒錯,那時我確實是老羞成怒,所以才在全班面前說出這句話。可是,這並不代表我所說的話是假的。就算奕敏和悅美遵守協議,我也是同樣不會上台唱歌的。如果說我是意氣用事的話,也只可以說我因為意氣用事,而把不應該當著全班面前講的真心話說了出來。」
我說了謊,其實在奕敏和悅美破壞協議前,我仍有一絲猶疑的。
淑芳說:「我不認為如果奕敏和悅美遵守協議的話,你也不會上台唱歌的。」
我唯有說:「其實遵守不遵守協議,甚至有或沒有協議,也沒有關係的。那天去完卡啦OK 店後,當我對著你們五人立誓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我不能夠和你們同台唱歌的命運。」
淑芳不滿地說:「那只是你一時氣憤,隨口而出的晦氣說話,拜托你不要用『立誓』、『命運』這般嚴重的字眼好不好?」
我也不滿她的不滿態度,我說:「為何我不可以用那些字?我當天是真的受到教訓,深深的後悔,才說出那句話來警惕自己的。我可不像某些人,口若懸河,隨便許下承諾。」
淑芳呆了一呆,我是否說得過份了?
淑芳說:「嫻子,坦白告訴我,你現在仍為那件事而生我的氣嗎?」
我說:「事情過了幾天後,我就沒有再生氣了,我沒有生氣這麼久的能力。」
淑芳頓了一頓,說:「那為何自那天起,沒聽你說過去看兒歌表演?如果你真的完全沒有生氣的話,為何你不像中四中五時那樣,每次去看兒歌表演也找我陪你前往欣賞?難道在這兩年間,一個兒歌表演也沒有?還是你想告訴我你對兒歌的熱情減退了?」究竟這些問題在淑芳心內積壓了多久?
我說:「是的,我是刻意不告訴你我去看兒歌表演,因為我不想你浪費時間來陪伴我,去看一些你全無興趣的表演。」事實上,因為沒人陪伴的關係,我也少看了很多兒歌表演。
淑芳搖搖頭,說:「其實你這樣做,是想我再沒理由要你陪我去做任何事 ------ 例如看演唱會 ------ 是不是?」自那天後,淑芳亦沒有像中四中五時般,要我陪她幹我沒有興趣的事情。
我說:「如果我最近曾要你陪我去看兒歌表演,說不定你又以此為理由,強迫我上台唱歌了。我只是學精了,避免案件重演。」
淑芳激動地說:「好朋友會這樣處處提防對方的嗎?你這樣做和仍在怪責我有何分別?」
我一口氣說:「就算我仍在為了那件事而還在怪責你,又怎樣?你不想想是誰半迫半請我出席?是誰說過會替我雙倍奉還卻完全忘了?就算忘了那承諾或是假設沒有那承諾也好,你身為我的好友,看著我給人欺負也應該替我解圍,幫我說話吧!你明白當時我那種孤獨絕望無奈委屈的感覺嗎?在當晚耀輝告訴我你們的協議前,我還苦惱著第二天回校怎樣面對眾人,我怕得在考慮應否在第二裝病逃學,又想著會否給整整兩年都會繼續這樣給同學取笑欺負。而且,到現在,你還未曾對那件事向我道歉,我有時還懷疑是否錯的是我。你撫心自問,那天我最後說了那番話及突然離開,你有沒有責任?你現在有資格評論我當時所說的話嗎?你有資格勸我上台嗎?」現在再提起這件年多前的事,感覺好像是昨日發生的。
「嫻子,對不起,希望你可以原諒我。」淑芳雙眼微紅,低聲下氣地說。
我也不忍心見她這樣,說:「算了吧,我真的早已原諒了你。我又不是不熟識你性格,亦知你有你的難處。只是那難過的感覺實在是刻骨銘心,你現在重提那件事,使我憶起我當時的心情,記起屈在我心中的說話,不吐不快罷了。」
淑芳說:「但那些始終是你的難以忘懷的心底話吧,我是應該聽一遍的。其實我那時就應該好好找你談一談,我不應該怕尷尬,見你沒提起就不了了之。」
我說:「就算那時你找我談談的話,我也一定會裝作大方,說不出剛才那番話。我確實常常想起那件事,但請你相信我吧,我已經沒半點生氣了。」我一直以為好朋友應該互相忍讓,避免爭執的,但現在我學會了坦白也是很重要的。
淑芳哀求:「你可否在今天,只是今天,暫時忘記我那個帶罪的身份,給我機會去說一些我沒資格說的話?」
淑芳這樣貶低自己,我實在不能拒絕。何況現在我拒絕了的話,亦只會使淑芳現在想說的話,變成今晚澤瑜或紀瀅晚上打電話對我說的話。為免夜長夢多,也為了盡量不牽涉澤瑜和紀瀅在內,我唯有說:「沒問題,淑芳,你儘管說你想說的話吧。但在此之前,你要回答我一個問題。」
淑芳說:「你問吧,嫻子。」我可以暫時反客為主,真好。
我問:「為何自第一天練習後,每當我倆獨處時,你就對我不瞅不睬,但在紀瀅和澤瑜面前,你卻若無其事?」
淑芳說:「因為我一直以為你不會執著於那句沒人認真看待的說話,一直以為你會和我們一起練習一起參賽的。到了那天你在第一次練習前拒絕,表明不會參賽時,我真的覺得很失望,很難接受。在接著的純數課時,我是氣憤得不想和你說話。回到家後,我冷靜下來,我開始猜想你這樣決絕的原因,而我對『你仍為那件事而生氣』的懷疑又增加了。我一方面想找方法迫你勸你參賽,一方面又怕再觸起你對那件事的回憶,十分苦惱,不知如何是好。那天晚上,澤瑜在電話中提意在第二天一起吃午飯時,才一起討論你參賽的事,我也贊成。到了第二天,我對著你時,那種煩惱的感覺仍未散去,所以和你獨處時,我覺得無所適從,不知如何和你說話。想起前一天在純數堂這樣對你,在覺得羞愧之餘,又覺得逃避是個好方法,便繼續逃避。但在紀瀅和澤瑜面前,我實在不能這樣任性,也許因為我的注意力給分散了,所以我也可以裝作若無其事。現在想起,那時我真的太情緒化了,對不起。」
我聳聳肩,說:「不用介意,我明白的。」其實我不太明白淑芳的想法,不過也不打算追問下去了。女孩子情緒化時做的事情,對旁觀者或是當局者來說,是同樣難解釋的。
「有一件事我還未道歉的,嫻子。」淑芳說:「我知道你昨天已經從澤瑜口中,得悉我對澤瑜和紀瀅交待那件事的版本和太郎說的有所出入。其實那時我是故意說漏一些部份,亦在某些地方輕描淡寫了。」
「算了吧,那始終是不愉快的回憶。無論對你或我來說,要在澤瑜和紀瀅面前說出來也是不容易的,我把這個責任推卸給你,我也沒權怪你隱瞞甚麼的。」我說:「聽你這樣說,即是你亦已看出澤瑜和紀瀅在演戲?」
淑芳說:「其實我昨天早就覺得她倆不妥了,但我等到今天和澤瑜吃午飯時,才問了她和紀瀅在我倆面前裝作吵架的原因。現在我已弄明一切了,我覺得紀瀅真是用心良苦。」
我說:「那很好,你揭穿了她們的把戲,我倆今天又會把所有事情說清楚,明天大家可以回復正常了。」
「是的,應該把一切說清楚的。」淑芳說:「所以無論你最終會否上台,我也想問過明白,為何你要那麼執著於那句諾言?我不是說你是一個不守信用,或是信口開河的人;但如果一個人發現自己作繭自縛,總會衡量一下守諾言或不守諾言所帶來的後果,從而作出選擇。你選擇不上台,是否因為你還對那件事還懷恨在心,想以堅守諾言來諷刺我的不守諾言?」
我說:「當然不是,我不會這樣對好朋友的。我堅持這個諾言的原因,並不是和你有關的。」
淑芳嘆一口氣,說:「那不用說,自然是因為敏子和美子吧。」
「沒錯。」我說謊了,但如果我告訴淑芳她猜錯了,她必定會繼續追問下去。所以,我寧願被她誤會,以奕敏和悅美作為代罪羔羊。
就算是面對淑芳這個最要好的朋友,我也很難說出口,我的執著是源於兒歌。
淑芳說:「我明白你和她們整整兩年也在鬥氣,互相視對方為『眼中釘』。尤其是那天投票參賽歌後,她們不守協議,當著全部人面前提起你最難憾的事,實在是叫人氣憤。」淑芳換上失望的聲音說:「但你不覺得為著她倆,放棄參加大合唱比賽的機會,是很不值得的嗎?你不參賽,對她們來說不就是正中下懷嗎?」
我只好說:「其實,是否參加大合唱比賽,對我來說不是真的那麼重要。你認為我對我班很有歸屬感嗎?」
淑芳一面誠懇的說:「如果我以你最好的朋友的身份求你參賽,求你不要暫時忘記那句諾言、忘記敏子和美子幾分鐘,你可以答應我嗎?」
我霎時間不知怎樣回答。
淑芳見我不作聲,落漠地說:「嫻子,坦白告訴你,我現在真的很失望。好友的哀求,居然比不上對敵人的諾言。想不到在你心目中,敏子和美子真的比我更重要。這兩年間,你費盡心思和她們鬥得天昏地暗時,身為旁觀者的我,很多時也懷疑她們比我在你心中佔有更多的位置。現在,我寧願你是因為生我的氣而不上台,我寧願你在意的是我,而不是她們。」原來淑芳一直這麼介意我和奕敏悅美的關係,我深深感受到她因我的謊話對她的傷害。
雖然我這次堅決不上台,是和奕敏悅美無關的,但聽淑芳這樣說,我才醒覺到,其實我是頗在意她倆的。在這兩年預科生活中,她們和我很多難忘的事情都分不多。日後當我回憶這段「蜜月期」時,除了立刻會想起淑芳、紀瀅和澤瑜外,跟著很可能就輪到奕敏和悅美了。與其稱奕敏和悅美為敵人,稱她們為「對手」應該更為貼切。
「其實和她倆沒關係的。」我不自覺地說了真話。
淑芳迷惘的看著我,問道:「你說甚麼?」
「我說了個謊話。」我吸一口氣,繼續說:「我剛才說因為奕敏和悅美而不上台,其實是假的,我從未想過你居然會把自己和她倆比較。我只是希望你不要繼續認為我仍在生你的氣,所以見你突然提起她們,我便順水推舟。在我心目中,你比她們重要很多,這點是無容置疑的。」
淑芳立刻說:「那真相呢?你是否仍生我的氣,但不想承認,又不想我知道,所以才說謊?」難道我在淑芳心目中是個記仇的小器鬼?為何她不肯相信我沒有生氣?
我說:「真相就是我已沒有生氣,你不用擔心。我甚至可以發毒誓的。」
淑芳說:「那你不肯上台的真相呢?」
我說:「你一定要知道真相才心息?」
淑芳說:「應該說我一定要知道真相才安心。」
我看著她,見到一雙想看穿我的眼睛,一副渴求真相的表情。
我知道若果我不說出來,她是不會罷休的。我只好坦白供出心底話:「是因為兒歌。」
淑芳以詢問的眼神看著我,問:「兒歌?」
我有點尷尬地說:「你忘了那天她們因為我喜愛兒歌而取笑我譏諷我嗎?她們更看不起兒歌,侮辱兒歌,而我許下諾言時所想的,是為了維護我喜愛的兒歌,亦像是為受侮的好朋友出一口氣。」
「我可以理解你當時的心情。」淑芳說:「但這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如果你堅持的,是對男朋友許下的諾言,或是對生離死別者的最終承諾,還可以說得通。你現在居然告訴我,你只因兒歌而拒絕我的請求,請恕我不能接受。」
我不好意思地說:「兒歌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東西。」那種重要的程度,是淑芳想不到的。
淑芳說:「很重要?比我還重要?興趣比最好的好朋友還重要?」
何解我說甚麼,淑芳都要拿來和她比較?如果同樣是同學的悅美和奕敏就算了,但朋友怎可以和兒歌相比呢?
她是在和我鬥氣,迫我上台,還是因為她的妒忌心作怪?如果她的妒忌心真是這樣厲害的話,將來她的男朋友必定會吃不消。
我覺得她這種甚麼也用來比較的態度很討厭,所以我賭氣地說:「是的,兒歌在我心目中,是比你更加重要的!你滿意這個解釋吧!」我希望說罷這句話後,淑芳可以停止再追問。
淑芳說:「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嗎?為何會輸給一種死物?它可會跟你談天說地?可會跟你分享喜樂,分擔煩憂?你有困難時它可會幫助你?」為甚麼淑芳要死纏難打呢?
既然淑芳那麼愛比較,我就奉陪到底吧!
我說:「在我孤獨時,聽兒歌唱兒歌比找朋友談天更能驅走寂寞;在我失意時,勵志的兒歌比朋友的安慰鼓勵更有效;在我不快樂時,兒歌比朋友的開解能使我的心情轉換得更快。兒歌可能在實際上不能幫助我甚麼,但它同樣不會傷害我,它亦不會要求我為它做些甚麼,付出甚麼。就算兒歌不是我最好的朋友,也一定是我最好的伙伴!如以年資來計算的話,你只是當了我三年半的好朋友,但兒歌卻是從小至大,陪伴我成長的。在我未認識你之前,兒歌已經和我一起生活十多年了,就好像我的第四個家人一樣!」連珠炮發後,連我也覺得驚訝,難道這是埋藏在我腦海深層的想法?
淑芳無力地說:「兒歌始終是死物,你怎可以把它和活生生的朋友相提並論?」又是淑芳你要比較先的。
「為何不可以比較?」我氣焰地說:「不要只說我,你也想想自己的情況吧!正如唱歌和流行曲對你來說,也一定會比我重要吧!如果你不是喜愛唱卡啦OK 更甚於我的話,那時候你怎會迫我陪你去唱卡啦OK?如果流行曲不是比我更重要的話,那天在卡啦OK 店時,你怎會只顧著和他們唱流行曲談流行曲,而冷落了我?我倆也有一件死物比對方更為重要,很公平呀!」我當然是為了針對淑芳的論調,才故意說她覺得唱歌比我重要的,其實這個想法從未在我腦袋中出現過的。
但現在隨口說出來後,我細心想想,也不能完全否定這個可能性。無論如何,就算這是真的,我也不會介意。
「那次真的很對不起。」淑芳肯定地說:「但我可以向天發誓,你一定比流行曲和卡啦OK更重要!」
「行動勝於言語,我不用你發誓那麼嚴重。」我說:「如果我現在以你最好的朋友的身份,請求你缺席明天的獨唱比賽,你會答應我嗎?又或是等你在獨唱比賽勝出後,我請求你放棄參加聯校歌唱比賽的機會,你會答應我嗎?」
淑芳大聲地說:「你怎可以這樣橫蠻無理?」
我心想:就是因為你無理取鬧在先,所以我才不和你講道理,而且要比你更野蠻!
我以不屑的語氣說:「怎麼樣?你答應不到吧?那請你不要再對我說那些『比我重要』,『最好的朋友』的字眼了。」
淑芳欲言又止,然後,她全身放鬆了,換上失落的樣子,低下頭,像是認輸了。
看來她已放棄再和我爭論了,我希望她是心服口服,而不只是「口服」。
我正在攪盡腦汁,想著說甚麼打完場時,淑芳抬起頭說:「如果只是『最好的朋友』也不足夠的話,那再加上『半年後就會去外國留學』,應該可以吧!就當是我離開香港,大家各奔前程前的最後一個心願,你可以幫我達成嗎?」
我心中大叫:救命呀!
我煩厭地說:「對不起!其他人或許會為著『半年後就會去外國留學』而心軟,但我卻是剛剛相反的。反正你也就快要離開我,大家不再是好朋友了,為何我還要為你付出那麼多?」
淑芳說:「暫停一下,我不明白你那句『反正你也就快要離開我,大家不再是好朋友了』的意思。」
我說:「那句話的意思是,當你去了澳洲後,大家慢慢疏遠,甚至會不再聯絡,那還稱得上是好朋友嗎?」
淑芳說:「好了好了,我真正投降了,不再迫你勸你參賽了。你也不要再為了和我鬥氣鬥嘴,胡亂講些傷害大家關係的說話了。」
我不滿地說:「你自知自己在和我作對而胡亂說話,但請不要以己度人!我可不是在胡言亂語,那是我的想法,是我的預測。我本來不想說出來傷害大家的,是你迫我說的。」
淑芳說:「即是說,那是你的心底話?為什麼你會對友情這樣沒信心?」
其實一直以來,我從未在淑芳,或是紀瀅澤瑜面前提過那兩個小學時代的最好朋友。我一直隱瞞著,原因有很多。我不想得到她們的同情,也不想她們知道我對友情是這樣悲觀的。尤其見到她們好像小學畢業時的我,那樣天真地相信友情是不朽的,我就不忍心告訴她們殘酷的真相。我更怕和好朋友認真討論,甚至辯論「友情」的話題,那一定會使我覺得尷尬又難於啟齒,我還可能要聽她們說些肉麻的話。
但今天,我意氣用事地說了本來不打算說的話,我應該怎辦?
我說:「你真的想知道?你想聽一個無聊又沈悶的故事嗎?」
淑芳說:「只要是有關你的事,我也會急不及待地想聽。」
聽到淑芳這句話後,我就告訴淑芳有關我和兩個小學密友的往事。
說故事的時候,我把目光放在遠方的大廈,不敢看我身旁的淑芳半眼。如果我看著淑芳的話,這樣尷尬的事情,我一定說不出口。
淑芳靜靜地聽著,不發一言。因此,我不知道淑芳有何表情,有何反應。
我覺得自己好像在向神父告誡。
交待了那兩個小學同學的事後,我低下頭,好像犯了錯的小孩子那樣。
我突然覺得好孤獨,好想得到淑芳的擁抱。
淑芳滿面不可思議地說:「你在和我說笑嗎?你就是因為以那個去外國唸書的小學同學作為參考,所以你覺得將來也會和我慢慢疏遠?」
我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一個中學生的生活圈子大些,還是一個大學生的生活圈子大些?一個中學生的生活忙碌些,還是一個大學生的生活忙碌些?連唸中一的她也沒心神記掛我,更何況是唸大學的你?」
淑芳說:「這只因為當時她年紀還小,所以不懂珍惜你們之間的友誼。你也一定聽過,大部份人,一生中最好的朋友都是中學同學。」看來我和淑芳又要進行另一場辯論了。
我說:「你想想,在世界上,有機會讀大學的人多,還是沒機會讀大學的人多?而且這句話,更是由不知多少個年代前留下來的。那時候,差不多所有人都是中學畢業的。和在工作地方認識到的同事比較,自然一生中最好的朋友都是中學同學。但我們呢?」
淑芳說:「那句話之所以得到廣泛認同,是因為中學生活佔了一個人成長中最重要的部份。在小學的時候,我們的行動很受家長的限制,放學後就會立刻回家,沒有足夠時間培養友情。成為中學生後,自由多了,和同學相處的時間亦長了,我們對父母的依賴,也漸漸轉移到朋友身上。因此,中學生最渴求同輩的認同,最需要朋友的支持和鼓勵,所結交的朋友,亦是關係最密切的。升讀大學後,生活圈子無疑是擴大了,但同時卻沒有了固定的同學;再加上同學的交往沒有中學時那樣單純,所以,在大學裡是很難像中學時般結交知心的朋友。」
我說:「我也可以預測到,我將來在大學結識到好朋友,關係一定不會像和你或澤瑜紀瀅那樣純真親密,增加了很多顧慮和防犯。但這只是代表,我會懷念中學時代的好朋友、中學時代的友誼;而不是代表,中學時代的友情可以一直保持不變。」
我從來未見過淑芳以這麼失望的眼神看著我。她說:「你真的不相信我們可以是一生一世的好朋友?」
淑芳的說話,使我想起了上星期翻看我的小學紀念冊時,見到的「流水不因石而阻,友誼不因遠而疏。」,「人如小鳥處處飛,只有友誼不分離。」等可笑的句字。
我搖搖頭,說:「不要說分隔兩地的我和你了,就算是情如姐妹的澤瑜和紀瀅,假設她們幸運地皆獲派第一志願,順利地一同升讀香港大學;但兩人修讀不同的科目,不會一同上課,她們還可以像現在般要好嗎?再幾年後,大學畢業後出來工作,就更不用說了。別忘了,我還未把愛情這個重要的因素的算進去。我不是說要好像那些九流的電視劇電影般,兩個好朋友公式化地墮進一段三角關係,因愛情而嚴重損害了友情;只是簡單地說,其中一人談戀愛了,那談情說愛逛街約會的時間精神從何而來?還不是重色輕友地,把以往花在朋友的時間和精神,改投於到男朋友的身上?」
淑芳說:「雖然瀅子和瑜子的相處方式改變了,關係可能沒現在親密了,但她們也一定會視對方為一生中最要好的朋友。如果她們失戀的話,一定會第一時間找對方訴苦。」
我說:「我也可以想像到那個情景:兩人抱著對方,安慰者輕拍著滿面是淚的失戀者的背。但我和你呢?難道我們失戀,就立刻拋下身邊的一切,買張機票,飛去地球的另一邊找對方?還是要忍者不哭,等到你暑假時回港才把眼淚和感情釋放出來?如果你認為距離拉遠了,關係疏遠了,還可以保持著『最好的朋友』這些虛名,那我也可以成全你的。從今天起,任何人問我,我也會不假思索地答:『畢淑芳是我這生中最好的朋友!』。這件事很容易辦到的。日後就算每年我們只是透過聖誕咭關心對方一下,甚至連聖誕咭也懶得寄了,我也可以一直把『最好的朋友』這個位置留給你。」
淑芳說:「難道你認為,我會像你那兩位小學時的好友般對待你?你放心吧,我去了澳洲後,一定會------」
我打斷淑芳的話:「不要說了,不要告訴我甚麼兩個月一封信,一個月通一次電話等等了!我不想再因任何期望而帶來的失望了。我們現在要許下諾言有多難?但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你在澳洲那邊的生活會是怎樣的嗎?每天上多小時間的課?各科有多少功課習作?放學後的空餘時間會怎樣過?每天的晚飯和誰人一起吃?」
我停了一秒,淑芳還未說得出話來,我再說:「不要說你了,連身在香港的我,也不知道我的大學生活會是怎樣的。我會否住宿舍?會否當某些學會的幹事?會否找到男朋友?你現在只是怕去了澳洲後,在失去香港的朋友的同時,在澳洲又找不到新朋友。你怕會孤獨寂寞,才暫時沒有安全感吧。不過你放心吧,你的社交能力,在澳洲也必定可以適用的。到你適應了那邊的生活,找到新的好朋友,甚至男朋友,就自然不會再記掛我了。」
淑芳說:「不會的,無論如何,我------」
我又再打斷淑芳的說話:「你先猜猜,我對於那去了美國的小學同學,最遺憾和失望的是甚麼?」
淑芳想了一想,說:「是不是她回香港,也不找你相聚?」
我說:「不是。那時候,我們已經沒有聯絡一年了,要我和她見面反而會覺得不安和尷尬。」
淑芳說:「是不是到最後她收不到你的回信,就不再寫信給你,使你覺得她一點也不關心你?」
我說:「也不是。其實我那時已對她沒有任何期望,所以也沒有甚麼失望。」
淑芳再想了一會,說:「我投降了,請揭盅吧。」
我說:「我記得在中三那年,閱讀的一本愛情小說,當中主角在書中說,當男人愛上女朋友以外的另一個女人,或是對女朋友再沒有感覺,或是是發覺對方不適合自己...... 總而言之,很多男人知道自己變了心後,都不肯向女朋友主動提出分手。這是因為他們不想負上『拋棄女友』這個責任和罪名。他們只會冷淡對待女朋友,刻薄女朋友,或向她們胡亂發脾氣等,希望女朋友主動提出分手,自動離去。
「當我讀到那一段的時候,我就立刻聯想到我的好朋友,頓時明白她為何要敷衍地回信給我。如果她只是忙得沒時間想起我,忙得沒時間寫信,我還覺得沒有那麼難過,畢竟要以書信來維繫友誼並不是想像中那樣簡單。但原來她只是不想背上『終止聯絡』這個罪名。她回信時冷淡的態度,不是早已向我暗示不要我繼續寫信給她嗎?我突然想像到她每次見到我那兩三頁長的信,都會覺得討厭,覺得有壓力;甚至可能她每次都是以一半內咎一半懷恨的心情寫信給我,亦盼望可以遲些才收到我的回信。可能她每次開信箱時,都希望見不到我的回信;這和我寫信和開信箱時的心情剛剛相反,真是諷刺。一想到這裡,我就真的感到失望和遺憾。」
淑芳說:「她一定不是這樣想的。誰人不希望得別人的關心?可能只是她太懶寫信,又或者只是她不喜歡寫信罷了。」
我說:「如果她真的需要我的關心,那為何她每次回信的時間也越來越長,到最後收不到我的信又不著緊,甚至回香港度假時也不找我?我的關心只是可有可無,一廂情願罷了。其實後來我也想通了,我會如此緊張一個不再緊張我的舊朋友,只因為我唸中一中二時,過著的都是孤獨的校園生活,因此才會懷念小學時代的友誼。就像一些已沒有感情的男女還未分手,只因為暫時找不到新對象。如果在中一中二時,我在校內結交到新的好朋友,說不定我也變得懶惰,一年只寄一張聖誕咭給她。」
淑芳說:「你放心,這只是個別例子。她這樣對你,不代表我會這樣對你呀!」
我說:「我不是不相信你這一刻的感受,就好像她離港前在機場流得滿面的淚水,難道是滴眼藥水弄出來的?又例如那些情侶的海誓山盟,為何到最後多數不能對兌?就算說話是出自真心的,也不代表可以敵得過時間和誘惑。所以,請不要對我許下甚麼承諾,更不要奢望聽到我的,大家隨緣就算吧!我和你現在討論將來發生的事也是沒意義的。」
「是有意義的!」淑芳提高聲量地說。「這是態度的問題,我討厭你這種未打先輸的態度!」
我輕挑地說:「我倒覺得以時間和距離作對手的話,就像在籃球比賽中落後三十分,比賽時間卻餘下一分鐘。要勝出,真的要靠奇蹟。」
淑芳大聲叫喊:「就算真有奇蹟出現,球員也必需要有鬥志才行!你根本一開始就不相信有勝利的機會,只會放軟手腳,抬高敵人扁低自己。你快點清醒過來吧!你不要再活在那兩個小學同學的童年陰影下了!」
我不喜歡淑芳這樣形容我。我說:「要清醒的是你才對!你年紀還小嗎?你活在童話世界中的嗎?如果真的可以友誼永固,那你中三時的好朋友應該和你關係還很要好吧!而且也輪不到我做你最好的朋友了!」
淑芳氣憤地說:「我最討厭你這種以偏概全的說法。甚麼事情發生了一兩次,你就否定了其他可能性。為何你和小學同學的經歷,要投射於我倆的身上?她做不到的,不代表我做不到!你可否對我們的將來樂觀一點?」
我說:「天呀!甚麼『我們的將來』,真嚇人,請不要把我們形容得好像是即將分隔兩地的情侶般。我們只是朋友,只是大家生命中的過客。大家努力把握現在,不是更好嗎?我一直不敢坦白告訴你這些想法,就是怕會損害我們共處的寶貴時間。」不知何解,我突然想起了大家在整個農歷年假也未曾說過半句話。
淑芳說:「是否珍惜現在和是否相信未來,根本就是兩項獨立的事情。你自己不肯相信友情,不肯付出就算了,我真想不到你居然懦弱得連我的承諾也不敢聽!」
我不忿地說:「這是懦弱嗎?我只是不想再被騙罷了!不要再向我許下任何諾言了,我不想再因為你的諾言而傷心多一次!你認為你有資格再對我許下諾言嗎?」
淑芳愕然地說:「你又要重提那次卡啦OK 的事嗎?」
我一時衝動,連不該說的也說了。我只好胡亂作個理由:「剛才你勸我參加比賽的時候,我不是沒提過嗎?但現在我們已離題萬丈了,說甚麼也可以吧。」
淑芳說:「難怪你說對這班沒有歸屬感,不介意是否參加比賽了!原來你只是當同學是生命的過客,不在乎大家的情誼,更不相信永恆的友情。」
我不屑地說:「如果大家真的可以友誼永固,那還需要紀念冊嗎?就是明知友情容易流失,大家才要在最要好,最捨不得對方的時候作個紀念。」我搬出我的「紀念冊理論」。
淑芳說:「我反對!紀念冊的贈言不是生離死別前的遺言!紀念冊是為了提醒大家要永不忘記對方及珍惜友情而存在的。它是為了一生一世的好朋友留下某個時刻的紀念,就好像平日拍照留念那樣。紀念冊記下大家對同學的想法,以文字告訴對方一些難以開口的感受和回憶。寫紀念冊是一個給我們鞏固友誼的好機會!」
我毫不在乎地說:「那算了吧!反正同一樣物件,在每個人眼中也不一定會有相同的價值和意義。你就寫你的想法感受,我就寫我的遺言好了!」
淑芳激動地說:「如果你不改變你的想法,不改變你的態度,那請你不要替我寫紀念冊。我的紀念冊不是給不相信友情的冷血動物用來寫遺言的!」
我不客氣地說:「你這樣說,算是要脅我嗎?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是不會改變的,如果你不希罕我替你寫紀念冊就算了!」我一邊說,一邊打開書包,把淑芳紀念冊的紙拿出來。
淑芳問我:「你在做什麼?」
我把她紀念冊的紙遞到她面前,挑釁地說:「你要收回你的要脅,還是收回你紀念冊的紙?」我最討厭給人要脅。
淑芳沒有接過紀念冊的紙。她冷傲地說:「我不會收回我的說話的。至於我那張紀念冊的紙,我也不要了。難道我把它再交給另一個人寫嗎?你保管著它好了。」
我覺得如果我就這樣把它收回,亦即是向淑芳讓步,所以我說:「既然你不肯收回,我亦得物無所用,就由它成為垃圾吧!」我把淑芳紀念冊的紙放在我倆之間的扶手上。(我和淑芳坐的長凳是那種有中間三個扶手,把長凳分為四個座位的。)
淑芳看著她紀念冊的紙,再看著我,目中帶火。她說:「你竟然... 你竟然...」可能她霎時間想不出罵我的說話吧。
難道我太過份了?
我講不出道歉的說話,又不想再火上加油,所以我決定徹退了。我說:「你沒有其他事要說了吧?那我回家了。」然後我站起來,準備離開。
淑芳這時憤怒地說:「我終於明白你為何會說『兒歌是最好的伙伴』,『兒歌比好朋友更重要』這些『白痴』的說話了!因為兒歌是死物,會永遠留在你的身邊;但朋友就不同了,朋友不可能時刻伴在左右的。你這種幼稚的個性,和那些終日要黏著母親的嬰兒有何分別?好朋友分隔兩地就一定不再是好朋友?一定會疏遠?你這種依賴兒歌的人,我真懷疑你在大學裡可否結交到朋友!要不是我中四時主動接近你,你現在也必定還是個獨行俠。像你這種軟弱的人,繼續自閉地躲進你的『兒歌世界』好了!」
我心中大聲呼叫:你居然以兒歌來罵我!!
我氣憤得想不出反駁的說話,只能發脾氣地說:「我現在就回去躲進我的兒歌世界,最少那裡不會有人騙我罵我激我笑我!」
轉身離去前,我看到淑芳身旁,放在扶手上的紀念冊的紙。我不能自控地拿起它,恨恨地把它撕成兩半,然後立刻把那撕開後的兩張紙疊在一起,再用力撕成兩半。
我鬆開手指,手上的四張紙在淑芳那驚訝得張大眼睛的面前飄下。當那些紙落在我原來坐著的位置時,我就開始為我的衝動魯莽而後悔了。
我知道現在道歉也沒有用。
我唯有轉身離去。
走了幾步,我聽到淑芳惡聲惡氣地大叫:「魯婉嫻!」
我轉過頭去,看見淑芳手上拿著我給她那張我紀念冊的紙。
她和我四目交投了一秒後,就重覆著我剛才撕紀念冊的紙的動作,把我紀念冊的紙一分為四。
我大喊一聲:「無聊!」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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