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比賽》

{第五章}

第二天,星期五。

今天的第四、五節是中文課,這兩堂在午膳之前。

看著中文老師 (兼班主任) 董老師拿著卡式錄音機步進課室,我發覺自己的心跳開始加快。

敬禮後,董老師說:「各位不用心急,今天我們首先會做一篇實用文練習,然後才到你們的班會時間。」相信她發現到很多同學的目光都集中於她手上的卡式錄音機。

聽到董老師的說話後,我心情稍微平伏一些。坐在我旁邊的淑芳用手肘推了我一下,輕聲對我說:「不用那麼緊張,先專心作文吧。」

我被淑芳看穿,只好尷尬的點點頭。

雖然我明白緊張也無補於事,但我還是忍不住以最快的速度填滿作文字上的空格。董老師給我們作這篇文的時間是四十五分鐘,換作平日我應該要用三十五至四十分鐘完成作文,但我今天只用了二十六分鐘就完成了。然後,我只好眼看著作文紙,裝作正在修改,腦袋就想著即將來臨的班會時間,嘗試預測著各種可能性和對應方法。

終於捱過了那二十分鐘空檔。董老師收齊作文後,說:「畢淑芳,現在交給你主持班會了。」說後董老師就找一個空位坐下。

淑芳向我耳語一句:「不用太緊張,不要太計較。」說罷她就拿著我給她的錄音帶,離座走向黑板,相信她看不到我向她感激地點頭。

跟著我望向坐在課室另一邊的相連座位的奕敏和悅美,結果和奕敏的目光相接。她向我展開一個很有內容的微笑,似是告訴我她這一次勝券在握。

果然一開始,悅美就提出另一首歌曲,然後還拿著唱片的歌詞書,把歌詞抄在黑板。那是一首由一個二線女歌手主唱、頌讚友情的歌曲。一向不留意流行曲的我對這首歌毫無印象。

坐在我正前面的澤瑜轉過頭來向我說:「嫻子,我想你未聽過這首歌吧?你放心好了,我猜班中最少有一半同學也如你般對這首歌沒有印象。因為這首歌不是唱片的主打歌,加上收錄這首歌的唱片在前年推出,銷路並不突出,所以在歌曲的親切感這方面,她們並沒有佔有任何優勢,或許《兩朵白雲》反而會佔優呢。」

沒錯,如果悅美她們選一首同學熟悉的流行歌曲,我就必敗無疑。同學對歌曲的親切感當然是一個因素,但更重要的是大家投票時會考慮到要用多少時間去學習唱參賽歌和練習。我想,班上除了我以外,沒有同學會懂得唱《兩朵白雲》吧。還好昨日同學表示不想和其他班「撞歌」,否則《兩朵白雲》是沒有絲毫勝算,甚至連提出的機會也沒有。

與澤瑜一起坐相連座位的紀瀅也轉過頭來,問澤瑜:「你又會那麼清楚?你買了這張唱片?」

澤瑜說:「不是我買了,而是我弟弟買了。我弟弟是她的忠實歌迷嘛,經常在家中播放這張唱片。」

這時悅美把歌詞抄好了,淑芳就問:「還有其他提名歌曲嗎?」

結果如我所料,並沒有其他提名。

和奕敏悅美同一陣線的同學,應考慮到如果提出兩首或以上的歌曲,很有可能在投票中分薄票數;班中的其他同學,自然不想捲入鬥爭中。再說,有時間也用來溫習或睡覺較為化算吧!

淑芳見狀,就說:「既然沒有其他同學有意見,亦即是今次只有兩首提名歌曲。那麼,現在我們先聽聽這兩首歌曲吧。」

基於先提名先發言的原則,大家先聽《兩朵白雲》。(作者按:按此可找到《兩朵白雲》的歌曲及歌詞)

卡式錄音機播出我熟悉的旋律,熟悉的歌聲。雖然我已是第二次和一班人一起聽《兩朵白雲》這首歌,(第一次是在我舉辦的其中一次兒歌音樂會) 但其實我很少有機會和那麼多人一起聽兒歌的,所以在緊張之餘,感覺很特別。

我發覺同學也很用心聽,畢竟對大部份的同學來說,現在是選擇一首他們在台上演唱的歌曲。當然,在聽歌的同時,他們也交頭接耳的討論。我很想知道同學對這首歌的評價,這種「想知道」的心情是超越那種在乎投票或勝負的心情 ----- 那像是女孩子介紹男友給自己的好友認識,一起聚會過後,回到家就急於致電給好友,想知道她們對男友的觀感的那種心情。

在播至過場音樂時,紀瀅對我說:「這首歌很棒呀!」

澤瑜接著說:「是啊,比那首動聽得多,歌詞亦有意思得多!我可不是因為是你的朋友才這樣說的。」

我滿心歡喜,但不敢表露:「你倆是否說真的?不要讚得太快呀,我不想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澤瑜笑說:「難道你不相信我的耳朵嗎?」

歌曲開始重唱部份,澤瑜和紀瀅望回前方,我順著這個方向看去,發現淑芳也在望著我們。她向我(還是我們?) 點一點頭,給我一個支持的微笑。

我突然回想起奕敏剛才那很有內容的微笑,聯想到她是否還有後著。難道她打算使出那「被封印的絕招」?雖然這未必能對賽果有很大的影響,但卻能使我的立場非常尷尬。

播完《兩朵白雲》後,就播另一首候選歌。

同樣,在歌曲的播放期間,同學亦常竊竊私語,我忽然很想有一對「順風耳」。歌曲播放途中,紀瀅又對我說:「我也覺得這首沒有你提出的那首動聽。就算我投《兩朵白雲》一票,也絕對不是因為偏幫你呀!」

澤瑜再次強調:「除非那班中立的同學收了賄款,又或是你得罪了他們,否則你應該可以輕易勝出。」我想對澤瑜說現在候選的不是我和悅美她們,而是我們提出的歌曲,但我清楚現在不是說這些東西的時候。再說,其實我也很難理直氣壯地對澤瑜否認我沒有和她們一決勝負之心。

我提出了我的憂慮:「我擔心中立的同學會怕得失任何一方,而放棄投票。」

紀瀅分析著:「依我估計,敏子她們應該會有七票鐵票。投票率越高,對你越有利。」

澤瑜提高聲調說:「是呀,你又不准許我們偏幫你,所以你只有自己的一票鐵票呢。雖然我和瀅子都覺得你那首歌比較好,但也有可能不表態的。」我知她口不對心。

那首歌播放完畢後,我以為會開始投票,真正定勝負的時間來了,怎料站在黑板前的淑芳說:「現在我們聽過兩首候選歌曲了。在投票前,大家有沒有意見要發表?」我鬆一口氣,但心跳仍是很快。

奕敏先發動攻擊:「我希望各位同學想一想,如果以一首兒歌作為參賽歌,大家怕不怕給其他班笑我們幼稚?」

我正準備還擊,但想不到澤瑜居然比我快一步:「我不怕,亦不認為其他班的同學會這樣無聊地取笑別人。首先,我覺得與其稱這首歌為兒歌,倒不如稱它為動畫歌更適合吧!難道有同學會覺得聽動畫歌唱動畫歌是幼稚的行為?又或是覺得動畫是幼稚的東西?還是因為日文比中文高級,所以如果同學聽日文的動畫歌就是有品味,聽中文的就是幼稚?」

悅美不甘示弱,非常囂張地說:「怎可以把日文動畫歌和中文動畫相提並論?大家知道動畫和動畫歌在日本和在香港的地位有何分別嗎?大家清楚製作一首日本動畫歌和一首香港版動畫歌所花費的時間和人力物力相差多少嗎?大家有否想過創作人在創作這兩類歌曲時心目中的目標聽眾嗎?如果不知道這些背景資料的話,也請在「知小小扮代表」前,先用耳朵聽聽兩者質素的分別。」

我猜以澤瑜的性格必會反駁,所以我馬上在她耳邊輕語:「輪到我發言呀。」她點一點頭,但她必估不到我會息事寧人:「我不想在此和你們延續在學生報的筆戰了。希望大家記著現在只是選一首最合適的歌曲參加大合唱,大家所投的一票並不是要為中文或日文動畫歌作出任何批判或表態,亦不代表是支持某一方的同學。」

我不清楚奕敏和悅美只是想趁這個機會和我來個最後的辯論,還是有計謀地想把投票的氣氛弄僵,減少中立同學的投票意欲。由於她們那邊的鐵票比較多,所以越把投票弄成意氣用事之爭,越能嚇走其他中立的同學,這樣,她們勝出的機會亦越大。不論是她倆是有心或無意,我也怕澤瑜會跌入這個陷阱,所以我只好阻止她繼續發怒,繼續發言。

我真的希望多些同學投票。就算在接著的投票輸了,我也想輸得心服口服。

奕敏和悅美沒有回應,只在細語。我們這邊也是,我對澤瑜說:「對不起,你幫我,我卻不領情。」

澤瑜卻說:「我有幫你嗎?我只是在以事論事罷了。我到死時也會記著你昨日對我們說不要偏幫你的!」她似乎很介懷昨日我那句說話。

但我知道澤瑜是口硬心軟,所我我只好裝作抱歉說:「是的是的,只是我自作多情。」

紀瀅在此時卻奸笑著說:「呀,不知誰昨夜翻看多期學生報,說要知己知彼,才可百戰百勝。」想到澤瑜這樣暗地裡幫我,真的很感動。

澤瑜有點不好意思,轉向紀瀅說:「你真壞,居然出賣我!」說時還向紀瀅伸肘一下。

我多踩一腳:「怪不得那些論點熟口熟面,似曾相識啦!」澤瑜又再向紀瀅施刑,紀瀅一面笑著一面挨打,不知情的人見到會以為她有喜歡被虐待的傾向。

淑芳見過了一分鐘左右也無人發言,就開始投票。我緊張的情緒又開始恢復。根據投票和提名次序相反的慣例,大家先對悅美提出的歌曲表態。

有九票支持。

然後到《兩朵白雲》。

有十五票支持。

勝出了。

很高興,真的很高興。

而且鬆一口氣。

雖然表面上只有六票的分別,但其實悅美她們有七票鐵票,而我那邊就有四票鐵票 (雖然淑芳、紀瀅和澤瑜三人口說不會偏幫我,但實際當然又是另一回事) ------ 亦即是說,只計算真正客觀投票的,票數是十一票比兩票!這次應該可以說是大勝吧!

我滿以為奕敏和悅美會掛上想吃人的表情,但出乎意料的,只有她倆那五個盟友深深不憤;身為當中的領導者、最應該著緊的奕敏和悅美,臉上卻沒有甚麼特別的表情,這樣反而使我很困惑。難道她倆預知會輸?

「決定了參賽歌曲後,我們跟著要談談比賽的其他事項。」淑芳繼續主持班會:「嫻子借出了唱片,大家不妨帶 MD 或錄音帶回來給詠詩,她會負責替大家翻錄。」我想是因為我不是班會的幹事,所以淑芳不好意思叫我負責這項工作吧。「至於歌詞方面,請兩位總務 ---------------- 」

「芳子,」奕敏忽然打斷淑芳的說話,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如果參賽歌曲的提名人不參加比賽,那我們還會以那首歌曲參賽嗎?」果然,曾被封印的終於被解封了。

紀瀅和澤瑜以疑惑的眼光詢問我,但我裝作看不見。我憂心地看著我的好友淑芳,靜待她的反應。

淑芳面上掠過一絲愕然,但她很快就回復過來,答:「兩者是沒有關係的,正如當我們討論班會旅行的目的地,也不會要求同學在提出意見時許下必定參加的諾言。」其實淑芳是否也早已準備了這個標準答案?我不知道。

奕敏好像預料到淑芳會這樣回答,立刻接著說:「噢,原來如此。其實我有此一問,是因為我記得嫻子在中六時,曾堅決地說過永遠不會在我、你及幾位同學面前再唱歌的,所以我想她應該不會和我們上台合唱了。芳子你還記得嗎?」她帶著勝利者的姿態向我笑了一笑後,再說:「還是因為她是歌曲的提名人,又是班會主席的好朋友,所以她有特權禁止她不喜歡的同學參加比賽?」

悅美緊接著奕敏的說話,她倆像綵排過似的:「或是她甚至可以禁止我們在台下當觀眾聽歌?又或是她患上間竭性失憶症,忘了自己說過的話?」

耀輝突然介入:「嫻子說這番話時,我和光宗也在場,我覺得嫻子那時只是和大家開玩笑罷了,不用那麼認真。光宗,你說是不是?」我很感謝耀輝為我挻身而出,更為了我而說謊 (雖然他平日說話也常常謊話連篇) 。

光宗未及反應前,悅美就搶著說:「是嗎?原來世界上有人開玩笑時的神情是那麼特別,好像發誓那樣認真的?別忘了她「開玩笑」後,就發脾氣離開了。」奕敏怒視著他,想必是怪他多管閒事,但耀輝也不退縮,不忿地和她對視著。

我覺得忍無可忍了,我知道我此時只能面對,逃避只會讓奕敏和悅美更意氣風發。所以我說:「是的,我早已決定不上台合唱了,你們可以放心參賽,亦請其他同學不用理會那些無聊的惡意假設。」我強裝鎮定,其實我正在努力壓制自己的眼淚不流出來,再說:「我不希望滋事份子再在開班會時翻舊賬或解決私人恩怨,其他同學只會覺得你們是輸了投票就發難的小孩子,你們不覺丟臉嗎?而且,這樣做是浪費大家寶貴的時間,別忘了這半堂時間是向董老師借來的。」

我看到奕敏和悅美那驚訝的表情,她們必猜不到我可以這樣還擊吧!其實我已經氣昏了頭腦,否則我應該可以反駁得更好,我覺得現在自己也只是在發脾氣。

平日在班會時間極少參與的董老師居然發言,她扮作緊張的說:「更別忘了我這次很慷慨,並沒有收你們利息的。」董老師等到同學的注意力從我或奕敏悅美的身上轉向她後,輕描淡寫地說:「而且比賽的細節和練習安排等也未討論,畢淑芳,好好善用餘下的幾分鐘吧。記著舊數未清,新倩免談,不要妄想再向我借堂呀!」

相信董老師是見到淑芳罕有地不知所措,才破例幫她一把的。反應快、控制秩序能力佳的淑芳這次大失方寸,除了因為事件關乎我這個好友外,我懷疑她甚至會認為,她是整件事的罪魁禍首,現在仍為這件事而自責。

紀瀅和澤瑜已經由默默等我解釋變作向我追問。我只好生硬地說:「有什麼事都等午膳時間再說,現在還是班會時間。」說時不看她倆一眼,只睜著眼看著淑芳。淑芳繼續主持班會,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只是當她的目光和我交接,很快就會移向別處。而我強睜著眼,其實是因為我怕一眨眼,就會給紀瀅和澤瑜看到有眼淚流下來。等她們放棄追問,把頭轉回向前方後,我才偷偷的把眼淚抹去。

鐘聲響起後,淑芳說多幾句就結束了今天充滿火藥味的班會。她低著頭返回座位,董老師吩咐我們明日帶課本後就離去。

紀瀅和澤瑜立刻離座,一左一右圍著我和仍是低著頭的淑芳。我先發制人,搶先說:「我想一個人靜一下,我今天不和你們一起吃飯了。淑芳,我想由你來告訴她倆發生甚麼事比較適合吧。」淑芳勉強地無力點頭,她回座後沒看過我一眼。

我站起來,不看站在我身旁的澤瑜一眼就離去。其實我也是心虛,因為我留下淑芳處理這個爛攤子也算有點自私。離開班房時,我隱約聽到耀輝在呼叫我,但我也不想去証實或理會。

我沒有胃口吃飯,又怕在學校附近會遇到同班同學,便走向最近的地鐵站。入閘後,我在月台的一張凳子坐下,看著面前人來人往。操控情緒的腦細胞叫自己想些快樂的事情,但負責記憶的腦細胞卻不爭氣的回憶起那件傷心的往事。

上一章
下一章

返回童言無忌主頁
聯絡筆者
老孩子的寫作新聞組

老孩子兒歌網
Free Web Hos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