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們離開卡啦OK 店後,到附近的茶餐廳吃下午茶。
我們找到一張空著的六人長方形桌子,奕敏和悅走在最前,兩人並排坐下,奕敏坐在中間,悅美坐在她的左邊。我選了最遠離她倆的座位,淑芳自然坐在我右邊,即奕敏的對面。耀輝這個麻煩的傢伙選擇坐在我的對面,我吃東西時真的不想看到他的面,我寧願沈默的光宗坐在我的對面。光宗沒有選擇,坐在那僅餘的座位上。
各人向侍應點了食物後,誰也沒有說話,剛才的火藥味好像還未散去。但現在大家身處茶餐廳,食物又未送來,情況比在卡啦OK 店時糟糕十倍。
結果,還是耀輝先開口說話:「畢淑芳,這杯茶是我敬你的,這次的歌藝大比拼,我真的甘拜下風。」耀輝雙手拿著茶,一口氣喝掉後再說:「你和歌藝這麼差勁的魯婉嫻合唱,也保持自己的水準,絲毫不被她的歌聲影響,是難度極高的E 級動作。換著是我,縱使可以強忍著笑,也不能唱歌;縱使可以勉強地唱,也必定會給她牽引至和她一起走音。」奕敏和悅美也跟著加入批評我的歌藝。
其實淑芳以前也向我善意地提出相似的論點,只不過這些話出自他們的口中,和換上諷刺揶揄的說法,卻叫我難受。
我沒有回應,事實我上也知自己唱得真的唱很差,沒有甚麼好反駁,難道我應該說:「是呀!我來唱歌是想把你們的歌藝襯托得精湛些。」對著他們,我說不出這種自嘲的說話。
倒是淑芳替我解圍:「其實今天是婉嫻第一次來卡啦OK 店,所以唱得不好也是情有可原的。」
剛巧侍應開始送上食物和飲品,我希望大家可以轉個話題。
可是,耀輝卻說:「畢淑芳,都是你的錯,你唱歌唱得那麼好,應該多些帶她去唱卡啦OK ,好好指導她。」
唉,其實淑芳已經很盡力的指導我了,只是我不受教。
淑芳只是簡單的說句:「我會的。」
奕敏說:「這也很難怪你的,婉嫻她只唱兒歌,換著我是你,也不敢和她去卡啦OK 店吧!」
悅美說:「是呀,剛才也真夠丟臉。我想那些店員見到我們這個年紀還選兒歌來唱,必定在心中暗暗取笑,這幾個月還是暫時不要去那間卡啦OK 店了。」
奕敏說:「還有剛才在隔壁的也知道我們房中有喜愛兒歌的怪人,必定笑破肚皮。我多麼怕走出房門時會給他們見到,被他們當作是怪人。」
怪人??
悅美說:「其實沒有在那裡遇到熟人,已經是不幸中之大幸,否則真的「水洗都唔清」。」
我終於明白她們不滿我選唱兒歌的原因了。我這次確實選錯了公開秘密的場景,所以我也讓她們說過夠,不反駁。我想她們說累了,自然會停下來吧。
悅美再說:「經常聽那些不湛入耳的兒歌,難怪歌藝這麼差勁。」
奕敏說:「是呀,難聽的歌聲配上難聽的歌曲,簡直是完美的配合。」她們竟然得勢不饒人。
我容許她們肆意批評我的歌藝,容許她們埋怨我在卡啦OK 店選兒歌來唱,但我絕不容許她們這樣看不起兒歌!
我首次還擊:「我完全不同意兒歌平均來說比流行曲難聽,你們真的有細心聽過兒歌嗎?如果沒有的話,你們何來這樣結論?」
「兒歌是創作給小朋友聽,如果聽歌的人的品味及欣賞能力只停留在小朋友的階段,覺得兒歌動聽也是正常的事。」奕敏沒有直接回應我,又從另一方面攻擊我。
悅美輕挑地說:「一個中六學生還喜愛聽兒歌,真不知是否腦部發育不良。現在連初中生甚至小學生也愛聽流行曲多於兒歌,我想只有讀幼稚園的才會這樣鍾情於兒歌。」
我正準備反駁,耀輝卻搶先一步,對我說:「但我知道你喜愛兒歌後,我覺得你很可愛呀。我剛才在聽你唱兒歌時,真的想去搣你的面兒呀!」我頓時怒視著他,他見狀立刻說:「不用緊張,我只是說笑,我可沒有孌童癖的。」
悅美說:「原來如此,怪不得認識了多年,也未聽聞過你喜愛兒歌,但一遇到有男孩子的場合,就立刻借兒歌來扮可愛扮純情來吸引男孩子。」
我感到很委屈,想不到他們會這樣過份的冤枉我,我氣得連反駁的說話也想不到,我以為淑芳會幫我,但她只是靜靜坐著。我覺得自己被眾人孤立,連好友也離棄我。
奕敏說:「悅美,這次我就不認同你了。如果在中三時用這一招還可能會有效,但到中六時才用就不行了。我可不認為會有男孩子品味這樣差,會喜愛這樣幼稚的女孩子。」
悅美說:「雖然你說得對,但智商低的人未必想得到這點嘛。說不定有人以為還用著兒童身份証,自己就是兒童吧!」
奕敏說:「也可能有人以為自己是小學六年級,而不是中學六年級呢!又或是智商只有小六的程度呢!」我真的很想走去摑她們一巴,但我還是甚麼也沒有做,甚麼也沒有說,可能是因為我寄望淑芳會替我出頭。
悅美說:「魯婉嫻同學,快些嘗試背乘數表給大家聽。」我當然不理會她。
奕敏說:「怎麼,不懂得背?可能背乘數表對你來說太困難了,改為默a至z 好了。放心,是正楷,不是草楷。」
我終於忍不住了,我大力拍桌子一下,說:「你們不覺得自己說話很過份嗎?」
大家頓時呆了一呆,然後悅美居然嬉皮笑臉著說:「我們只是開玩笑罷了,你不是這樣認真吧?」
奕敏裝作抱歉說:「我們也有不對,忘記了幼稚的人器量必定 ------------------- 」
「對不起,我要先離開去替人補習了,否則我會遲到。」打斷奕敏的是光宗,他來了茶餐廳後除了點餐外就沒有說過半句話,我也差點忘了他的存在。
他放下錢,準備離去。我衝口而出:「我也回家了。」
淑芳驚訝地說:「你忘了我們約好了去看電影嗎?而且連戲票也已經買了。」
現在,我打從心底裡希望離開這裡,不想再坐著給人欺負。
一群人之中,有時會有一個「專責」給人欺負,給人開玩笑的角色,但想不到我今天竟然擔當了那個角色。被欺負的人卻仍不離開那群人,只因為那個人怕寂寞,怕沒有朋友。可是,這個理由卻不適用於我身上。
想不到我參加這個聚會是自取其辱,早知就裝病留在家算了。
我放下錢後,也拿出錢包中戲票,看著它自嘲:「這套二級電影是不適合兒童觀看的,我心智未成熟,還是回家看《閃電傳真機》好了。你們找個正常的同學去看吧!」然後我把戲票放下,站起來說:「尤光宗,我們走吧!」本來礙於大家是同班同學,又預購了戲票,我是希望我可以忍耐至看過電影後才回家的,但我已憤怒至差不多失控了,如果不是光宗的說要離開,打斷了我們,可能我已經把茶潑向她們,又或是衝到她們背後扯她們的頭髮。
悅美可能不滿我發脾氣離去,也可能是覺得未玩夠,對站著的我說:「婉嫻,其實你是否因為聽得多兒歌,所以長不高?我小六時也比現在的你高。」
奕敏亦虛偽地對我說:「等你長大些,懂得欣賞流行曲及「戒掉」兒歌後,我們再相約去唱卡啦OK 吧!」
耀輝說:「你們倆個,夠了吧。」難得他會息事寧人,可能他見今次真的玩出火了。
我裝作後悔的說:「對不起!我今天點唱兒歌,掃了你們幾位的雅興。」跟著我換上堅定的聲線:「但我可以告訴你們,我這一生也會喜愛兒歌的。」本來我應該離開了,但最後還是忍不住多說一句:「不過請你們放心,我這個連小學生都不如的兒歌狂熱者,以後再也不敢亦不會在你們幾位中學生面前唱歌或一起去卡啦OK 店的!」
光宗這時插口:「對不起,魯婉嫻,再不離開的話,我會遲到了。各位,再見了。」可能他怕我們又會牽起一罵戰,所以他不等我,獨個兒走向大門。我連再見也沒心情說,就快步跟上。離開時,我發現原來很多在我們桌子附近的食客都看著我們大吵大鬧,但現在我也不理會了。
離開茶餐廳,不到半分鐘,淑芳就拿著戲票追上來,向我說:「婉嫻,我也不知會弄成這樣的。不如你在戲院等我們吧?不要浪費那戲票嘛。」
其實我現在也很生淑芳的氣,她看著我給人這樣欺負,也不幫助我。所以,我忍不住埋怨她:「你記得你那天打電話約我時,說過『如果有人取笑我喜歡兒歌的話,你必定替我雙倍奉還』嗎?」
聽過我的說話後,她好像憶起了,然後洩氣下來。
我說:「無論如何,我今天不想再見到她們了,再見。」
我轉頭,卻發現光宗居然不發一聲就獨自先行,真可惡!我跑了十多米才追到他。
光宗見到我,好像知我會問甚麼,主動說:「對不起,我怕你們會談很久。」
我還在喘氣,而且見他一面抱歉的樣子,所以也懶得罵他。
雖然現在走了出來,但明天上學又會見到奕敏和悅美,真是麻煩。
還有其他同學,對我喜愛兒歌的反應,也會如她們倆個那樣「強烈」嗎?
紀瀅還說今晚會打電話給我。唉!真不知怎樣對她說好。
想著想著,走到地下鐵路的地面入口,才突然留意到光宗在我身旁。難得他居然不動聲色和我一起走,不取笑我、不安慰我亦不提出其他話題,可能他怕會不小心會引爆我這個炸彈。
我察覺到他的存在後,不和他說話又覺得尷尬,便隨口問他:「尤光宗,你現在要到那裡替人補習?」由開學至現在,這可以算是我倆第一次正式的交談。就算是今天,我倆也好像沒有直對話過。
光宗答:「長沙灣。」還好大家是不同方向,否則一起乘車的話,我怕要忙於找話題和這個悶蛋聊天。
「原來在你家附近。」光宗第一天出現時,已給我班諸事的同學當眾盤問了很多個人資料。我見他沒有反應,唯有再問:「那個學生唸那一年級的?」
光宗答:「他唸中四的。」他不可以答長一點答多一點,又或是反問一下我嗎?和他這樣的人說話真傷腦筋。
我好不容易的再想到問題:「那你幫他補習那一科?」現在我好像那些每年拜年時才見一次的遠房長輩親友。
光宗答:「他唸文科的,我只替他補數學一科。」噢!很難得他會給我額外的資料,還答了兩句話那麼多。
他答後,終於到了要各行各路的地方,實在是太好了。道別後,我就乘車回家。